许是沉默暴露出了抑制不住的郁闷，莉莉医生背对着阿邱，口气温和得有如患者马上要撒手人寰了：“据我所见，你确实是从那个一刻也不得消停的生物一点一点长起来的，现在我可以确信婴儿没有被掉过包了。”

阿邱忍不住接话了：“掉包那种人有什么好处啊，脑袋的赏金怕不是负数……”

她没有细问，尽管很想知道游医队最后为什么离开了她。这不是为了屏蔽五感，而是为了礼貌：不能让保守秘密的人为难。

莉莉却比她想得还敏锐，诚实回答了潜在的问题：“游医队的身份比较敏感，说是移动城邦，其实祭司的位置还是在法厄同谷支援了前沿技术之后才争取到的。‘前辈’不允许我们追踪你的情况，我们当然听从，再见你时也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过——”

她转身，镜片上划过比手术灯还刺眼的一道光：“如果背信弃义的是他们，那我们就不会任其宰割了。”

没有在“任其宰割”之前听到“让你”二字，阿邱仍有些失落地说：“怎么才能让他们背信弃义啊……”

莉莉微微一笑：“影响世界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主动成为坏人呢？蚍蜉撼树，我就没听说过有成功的，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倒是……我跟你说这干嘛？能下床了吗？走吧走吧，把眼泪留给被你伤害过的人，还能减少一点罪恶感。”

并没有减少，虽然眼泪已经干了，预演过太多遍的场景也渐渐模糊不清了。承伤能力不可估量的豆子在凌晨时分醒来，见阿邱用狼狗的眼神忠孝仁义地守在床前，却不是被她的脸色吓住的：“哪里来的木乃伊……”

病房里没有镜子，阿邱想起她现在是个剃了头的绷带怪——正好她也没脸见人，便搬着凳子坐到豆子的视野盲区，声如洪钟地宣布了一项决定：“我保证今天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你要死啊？”

黑暗中传来了节奏很好的捧哏，说明受害者从容不迫的大脑并没有受损。

为了扩大这个好消息，阿邱会努力说服他接受这项决定的：“我那是怕你死！我知道你还有很多教训我的话要说，但绅士风度阻拦了你的真感受，所以还是由我来主动远离……”

“那很好啊。即日起生效？”

阿邱哽住。很快变成了哽咽：“太好了，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那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在告别之前，为表达歉意，我会织一条围巾送给你……”

“别，我不怕冷，我比较怕勒。”豆子瑟缩着打断了她，语气里的焦急却另有原因：“有纸笔吗？我在梦中理清楚了一件事，快，趁我忘记之前你来帮我记一下！”

阿邱拿着他的日程本回来，紧张兮兮地点燃台灯：“什么事呀？梦里捋的靠谱吗？”

“我好像知道指挥处受袭的原因了。”

哎？

缠着绷带的脑袋谨慎地看着光溜的脑袋：“不是说跟那个什么德雷公爵有关吗？

“是。”

“他的目标是克洛诺斯，而克洛诺斯都漂在海上好几天了他还专门跑来炸指挥处，说明他不知道送葬的任务？”

“不是。”

“咦？那就是惦记指挥处的财物咯——不会吧，你们有哪门子的财物啊。还有一种可能，情报！或者你回忆一下，除了对人不对事的私仇，你们还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无意间损害了德雷公爵的利益？”

“不重要。”

阿邱无奈地放下纸笔：主持人你要不直接说汤底？

“小剧场的袭击、笑声像大鹅的卷毛男、有了保护令还出门接诊的加百列、逗留在夜之窟的原因至今不明的典狱长……怪事并不总跟我们队长有关。”许是骤然失血，要么就是疼痛所致，总归不会是因为担心克洛诺斯以外的人担心到快要死了，豆子的嗓音虚得接近气声：“从淡猫俱乐部登场时我就在怀疑了，队长也一早就提醒过我——真正被盯上的人是你啊，邱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