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脑袋比二十岁的脑袋最清晰的时候还要清晰，直到今天，阿邱都还记得演讲稿的每一个字：在大人的指导下，她必须“贴着主题写”，被判定为“不贴”的段落全都打回来改了五六七八遍——对不起，真不是故意不积极的，是她实在不擅长官样文章，平时又很乖，从来没写过检讨性质的东西，在救苦救难的[数据删除]前来代笔之前，头皮都抠破了好几层。
顺带一提，必须贴着写的那个主题是：“倡导全体公民对必要的牺牲心怀感恩”。
“这是何意？”
一段回忆里处处都是值得深思的部分，或者说值得后悔的地方，如果你想感受绝望，深思吧、后悔吧，不要停。从中感受到了因果的线性特征，局外人摩罗斯先从小雏菊斗篷问起。
“立人设。”阿邱回答，“藏青色是卫城常务司制服的颜色，而小雏菊是雅典娜启蒙学校的徽记。”
一个小众常识，有的人设是烙印，有的人设则是刻刀。摩罗斯记忆的大门发出了轻微响动，阿邱用双倍好用的耳朵判断着门轴的润滑程度，很是欣喜——从松动的地方，有东西要钻出来了。
回到那个时候，摩罗斯的主视角让他看到：“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发展成那样……祖先——我是说，那一届的祖先，只得先把成影仪技术降低到平面水准，撤回了全境的二十个信号塔和大批居民家中的显像终端；而我们调律师四处奔走、负责删除有关你这张脸的记忆，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滔天的怒火平息下去……”
阿邱低头望着盛放的小雏菊，笑道：“而‘你们调律师’，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曾经有本事删除别人的记忆，同时这项能力的消失也完全样仗着人为加固过的技术天花板。”
大夫看向患者，眼中起了一丝波澜。
“现在的世界不再为你奔走了。觉得遗憾么？”
以己度人的大门缓缓敞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无数条摆动的漆黑触手，阿邱手忙脚乱地同它们一一握手。
“嘿嘿，不必吃一个小孩的干醋嘛，大祭司那是觉得我还有用，才全力保下了我这颗人头——并不值钱的人头。”
“可你一心求死。”摩罗斯显然是乱了阵脚，错峰回答的都是自己的问题，“你自知无颜面对世界，又愧对护着你的那些大人物，于是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师出有名’地公仇私仇一起报，最后用光荣的死亡惩罚那些不再看着你的男人。你也就剩这点小伎俩了，岳千秋。”
读心术什么时候最不灵？就是在施展者相信自己真的身怀读心术的时候。阿邱身高不够，气势来凑，她不嫌累地高高抬起下巴，用垂下三分之一的眼皮睨着摩罗斯说完他的呈堂证供：“谁不知道幽灵军团的‘消失’并非我们的工作成果？我们的能力只能支持细节上的修补、昧着良心拿殿堂里学到的知识去哄骗公民；你口中的那个‘上头’，拥有着比魔族还可怕的力量。”
最后这句话会给定罪起到帮助的。握着记忆的门把手，阿邱坚持笑而不语。还有一分半就能挺过两分钟啦……
“——受到‘上头’保护的你碰巧又选中了我，截取了我的记忆，用来捏造你光荣的死因。”
阿邱蹙眉：他在说什么疯话？
摩罗斯突然起身，用绝望中孕育着希望、太拿自己当主角的恶心眼神直视着她，演讲般呼告：“醒醒吧！你被骗了，我也被骗了！我们这里是一神教、美梦教，不存在认知教这个教派！你看，模糊了铺垫的环节，听你说话的人不会想到，那只是你随口捏造出来的一个名词。”
当然了，有的语言靠构词分出阴阳，另一些语言的扩展性不如别人，由说话者寄予阴阳；而人们对褒贬对应关系的判断往往取决于说话者的身份——辅佐摩罗斯成为救世主的这套语言习惯，阿邱不曾从中受益，凭什么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记忆是可以塑造的，你也知道，你甚至有随心所欲地塑造她的能力。”救世主不遗余力地把女字旁塞进每一句贬义的台词里，“这也就意味着，她的本质是脆弱的、易篡改的。心盲症或许对旁人的揉捏有一定的抵御力，可拥有这项特质的人又被关在调律师行业的门外……所以，我想这就是你选中了我的原因。”
憋笑挑战还剩一分钟。决心趁机改了挂相这个毛病的阿邱死命绷住表情，心中却不免疑惑——谁选中了谁？
“参照来访者的口述在我脑中留下的残影，你从阿瓦隆神学院的集体公墓挖出一具溺亡的女尸，用你那套邪恶的手艺说服自己相信了娜塔莉亚的故事；一路带着她来到旧矿山镇，临门一脚，却又不好意思带来我身边——”摩罗斯顺着阿邱抬高下巴的角度挺直了腰杆，发出了残酷的冷笑，不符合任何位面理解中的绅士形象：“还不是怕露馅！稍微对一下细节，就会发现你所谓的复仇‘动机’根本就是假的、是你那项手艺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精心虚构出来的！”
不动如山计划出现了裂痕。不对，她听到这段话不在计划中。阿邱把手放在别人的城堡大门的铁环上，却在背后听到了自家大门拉开的声音；锈迹尖利地刺激着她的鼓膜，在她的舌根和鼻腔留下了血一样的幻觉。
不对、不对、全都不在计划中。摩罗斯在说什么？
他到底在说什么！
血色的幻觉蔓延到视野内，阿邱捂住了双眼。
没错，他只是在为自己开脱，一定是这样的——他怎么敢？他说错了！他在撒谎！他疯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他的身份很有可能是邪恶的魔族！他的记忆被魔族搅乱了！他对羊肉过敏，但他不知道他昨晚吃了羊肉汤！娜塔莎是存在的，娜塔莎分明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