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一个脑瓜崩击中了她，玄骨十分嫌弃道：“都在一个洞府，你如此兴奋，老夫怎能听不见？”

“嘿嘿，是这样吗？”顾灵笙捂着头挠了挠，眼珠一转，手指着下方，“看花，萧萧，咱们看花！”

懒得戳穿她拙劣的转移注意力方式，玄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此刻，夜幕降临，明月高悬。

玄阴岛整个笼罩在一片月色朦胧中，如同镀上一层银白清辉。黑石岛屿的中心区域，不知何时，都被种上了同一种灵植。那是一种玄骨从未见过的花，通体银白色的叶片，此刻正微微颤动，含苞待放，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苍月兰，”顾灵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之前在暗潮市场上特意找的，据说开花的时候，会发出苍蓝色的光。我想着，这个颜色，正好适合你。”

玄骨盯着下方，没有说话。

顾灵笙也不在意，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开。

下一秒，岛屿各处，无数骑着扫帚的黑影同时升起。那是玄阴岛的弟子们，他们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只玉瓶，瓶口敞开，灵液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让他们骑着扫帚飞，不是闹着玩的，”顾灵笙解释道，“是让他们来帮忙浇花的。”

她话音刚落，弟子们便开始了行动。

扫帚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轨迹，灵液从瓶口洒落，如同漫天细雨，飘飘扬扬地落向岛屿的每一寸土地。

然后，苍月兰开花了。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千朵，万朵……

苍蓝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起初是星星点点，如同散落的萤火。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连成一片，一层一层地蔓延开，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峰顶，从峰顶到每一处悬崖峭壁。

玄阴岛，在夜色中缓缓亮起。

那是一种流动的、呼吸般的蓝。深深浅浅，明明暗暗，有的地方蓝得浓郁如墨，有的地方蓝得通透如水，而岛屿的中心，被光芒包围的那一湾海域，在夜色中黑得深沉，黑得纯粹，却恰到好处地点缀了一轮圆月的倒影。

岛屿轮廓勾出眼眶，银白月辉铺成眼白，花朵光芒汇做虹膜，海湾点出幽深瞳孔，明月则落入水中，化为瞳上光点。

整个玄阴岛，静静地卧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宛如一只——

“眼睛。”玄骨轻笑道。

顾灵笙侧头，盯着他注视下方的眼眸，“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玄骨一抬头，正撞入她的眼中。

海风一吹，苍月兰小小的花朵迎风微颤，那些光芒便随之摇曳起来，光辉流转，一层一层地缓缓荡开。这只眼睛，掀起了涟漪。

“星海之瞳，”顾灵笙道，“这次，我取的名字好听吧！”

玄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顾灵笙脸上，月光下，她的双眼亮晶晶的，闪着期待，带着骄傲，还有一点点狡黠。

“丫头。”他开口了。

“嗯？”

“你……”玄骨顿了一下，难得地斟酌起措辞，“什么时候偷偷准备的？”

顾灵笙往前凑了凑，眨眨眼：“这是，秘！密！”说完，她嘴角一勾，笑得狡猾，“这还没完呢！”

咻——嘭！

似乎为印证她的话，一道火光从岛屿某处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流光。紧接着，无数道璀璨烟花如流星赶月般直冲云霄。

刹那间，火树银花不夜天。繁花之上再生繁花，梦境之上仍是梦境。

玄骨的手，几次握紧又几次松开。流光映在他眼底，已掀起无尽波澜。

他再次低头，岛上，那个能随意拉伸的草帽小子，此刻正蹲在礁石上，双手拉成一条长长的弹弓，把一颗颗特制的烟花弹射向天空。每射出一颗，他就咧嘴哈哈大笑，笑声传遍全岛。

那个背着三把刀的绿发壮汉，正扛着一箱箱烟花在岛上狂奔，明明迷路了，却硬是跑出了“我认路”的气势。每到一处，就把烟花弹稳稳当当地放在预定的位置。

那个黄头发的怪人，则端着刚出炉的食物在岛上转悠，为每一位狂欢中的弟子，奉上一道香气四溢的美食。嗯，女弟子优先。

而橘发女子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奇特的棍子，往头顶一举。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原本飘向岛屿的几片云，硬生生被她推向了别处。

原来，每个傀儡，都是精心设计的一环。

最后，剩余的烟花同时炸开，顺着天幕淌下，宛如从天而降的瀑布，照得整片夜空如同白昼，璀璨夺目。

就在这片光辉中，玄骨再次张口：“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

“嘘！”

顾灵笙将指尖按在他唇瓣上，另一只手指了指耳朵，摇着头轻声道：“还没完呢，听！”

岛上忽然响起乐曲，那是一段舒缓的、悠扬的旋律，从护岛大阵的阵纹中流淌而出，飘散在夜风中，飘散在烟花下，飘散在苍蓝色的岛屿之上。曲调简单，却带着一种辽阔的、自由的气息。

听到旋律的一瞬间，玄骨彻底怔住了。

这个曲调……有近千年没有听过了吧？这还是他年少心情极好时，会不自觉哼出的一首小调。有师门以后，他就再未对人唱过，也从没想过，会有人知晓。

“在惊涛城时，你曾带我去过一家传承千年的食肆，说那是你和自在真人常去的地方。”顾灵笙在旁边解释道：“我原是去打探你爱的鱼皮饺如何做的，没想到听老板哼起这首曲子。”

“他说曲子和店铺一样，都是祖传下来的。因为曾经的自在真人和他的好友在少年时，经常来照顾食肆生意，那位少年在吃到鱼皮饺十分开心时，就会不自觉哼起这首曲子，老板的祖先觉得曲调好听，就学了下来，一直传到现在。”

顾灵笙歪头看向他，小脸一扬，“所以萧诧你看，我的运气总是很好。哪怕隔了千年，也有机会听到这曲调。”

“我想，重新拿回岛屿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所以准备了这些，你喜欢吗？”

玄骨沉默了许久。

数次张开口又闭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只因他忽然发现，可以被精心雕琢的语言，在此刻不是传达心意的媒介，而是一种桎梏。

总有些东西，在话语的边界之外。

于是他伸出手，把顾灵笙揽进怀里，低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顾灵笙愣了一下，随后了然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腰。

过了很久，久到烟花散去音乐停下，久到弟子们收拾完狂欢残局各自回屋，久到岛上只有苍月兰的光芒还在随风轻晃。

玄骨终于开口：“老夫是不会说谢谢的。”

“嗯，不需要。”

“但未来的烟花，你得陪我一起看。”

“必须的！”

“还有，这次你的审美……”

“怎么样，是不是超厉害！”

“勉勉强强。”

“……萧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