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末。市西。
“欸,都闻着什么味没有?”一佣工光头油袖渍领,坐门外石阶上朝院,老茧黄手端饭握筷几刻未动,忽回头看身后坐凳几人。
坐凳几佣工端饭正吃,闻言,有几回头,往门内偷瞥,又瘪嘴回身自用饭。
门内独坐瘦人,就碗中白水吃糙米,面前却有布包摊开,里头不知黑压压什么东西。清利的香。
油脂架锅熬一日,佣工个个头发丝都透肉油荤腥,食饭自不要油荤,而冬菜价高,主家舍不得给,便只吃糙饭掺辛料。
“这他娘……”佣工叹回头,又吃碗中辛饭。
忽有急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门里瘦人卡喉咳,摔了碗又翻了凳,酿跄站起就要往外跑,看门口人皆食饭,便捂嘴又转身往里。
众人皆扭头看。光头佣工咬口中似咬了硬牛筋,片刻放下碗筷,站起进了门。
又片刻。
“大哥!”
“欸,弟弟!”
门里胖瘦两人相扶涕泪出,已然过了命。
众佣工面色显杂。
“大哥,”瘦人重入油面木案侧,看光头佣工眼中带泪,便有抹泪哽咽言:“家中……父亲日前亡故……我到此做工……未料……我只当是……”
众人闻言皆意外,不知新来孤僻消瘦人竟是如此。
“唉,这是什事,弟弟就坐,里头太热,大哥先出去——”光头佣工笑间只连瞟几眼案上布巾,说不谢,便要往门外去。
“大哥,”瘦人抹泪即哽咽叫住佣工,又看油案上,显几分仓皇捧起布巾行近往奉,说不情之请:“大哥可能,尝尝这干腌菜?”
众人心讶只看布巾。
“家中老奶奶最会制腌菜,本是教父亲行工带去,却未成想……”瘦人哽泪不已,又未再多言,只是求佣工尝些手中咸菜。
光头佣工此才清见布巾上黑压压小物,原皆是利口脆菜。
“弟弟,快莫悲伤了,”佣工叹惋模样,接过布巾,又放回油案,只出门取碗食回,扶瘦工坐凳,夹巾中腌菜便入口,配碗中糙米两筷:“弟弟家中,是有变故?”
“是了,”瘦人岁不经事,恸不思饭模样,应便端碗勉又食粒米,而后只又放碗捂眼泣不能已:“父亲昨日,往东市运货……”
众人听,便知是昨夜火,心说倒霉。
佣工便有沉叹声,而后食饭愈快了些,面不平,似恨恨,几刻有问:“弟弟,主家可有说要赔钱?”
瘦人听话,无言摇头,而后竟流泪悲恸也端饭又用:“家中是脂户,我才来此,明日若有闲,我要往市中官府寻说法。”
众人心叹笑嗤过年轻。口中糙米也有了些新滋味。
光头佣工却渐慢,重看消瘦新来后生。而后觉,口中又似咬硬牛筋,嚼不烂咽不下,欲开口,又觉不如继续嚼。
能得什么说法。
只要在这熬油处过到再死。
不如快多吃些爽口腌菜。
“铛铛铛铛铛——!!!”
“都做什么呢!!!”院门来监工敲锣喝骂。
“这已过未初一刻,倒自开酒楼了!吃得什么好饭,如此过活,今日工钱——我看明日也不必了!!还不开工!!!”
众人脸白大半,端饭起便往房中扛勺重开釜盖烧火,放饭混在各处,心中记各自碗中余米多少。
午末。市东。
市令自外行入市楼门,过曹往楼上,有吏身后随上。舍内可见众人繁忙。皆有事。
半刻。
“吕条!”楼阶走下方才随吏,朝平堂某处喊。
“市令有事寻你!”又高声知会。
某处即有吏放手中卷,出案后,快往楼上。
“大人。”吏上楼,躬待言。
“市中昨夜,起火胭脂铺,主家可改了?”便听案后问。
忽有此句。吏稍顿,未十分明。
却亦未闻再有声。
“……回大人,或是信未至,若有变动,卑职就改。”吏躬回。
“哦?”市令反有似疑声。
“何信?”又反问。
吏愈微身躬,不知如何答。
“陈府老夫人今来,说铺主早易,昨便是铺中起火成了祸,今却可惜教牵连了别处生意,问能否出文书作证。”
“原是在籍一直未改?”市令似要细询。
“回大人,或是早有更籍案册,卑职这便往查,经实即写文书。”吏只请暂离。
市令有片刻状是思虑。而后言:
“你先不必急写文书,先寻更籍案册来我看。”
吏顿片刻,微身躬言:“是。”
便退。
吏下楼出平堂后门,直往后院另厢。至房室门,便笑掀厚帘入。
“哦,吕大人!”市籍曹见来人,笑起身先有礼。
“大人教我来寻昨夜市中起火楼铺更籍案册,现便要。”吏笑对说。
市籍曹稍顿,未十分明。
却亦未闻再有声。
“……回大人,市令印信未至,此处似未有新案册,或若已有变动?卑职就添。”市籍曹笑躬回。
“哦?”吏反有似疑声。
“新案册?”又反问。
市籍曹愈微身躬,不知如何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