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时,天如浓墨倾碎银,星聚闪烁。
兰草静坐箱中未眠。
窗下月光皎白,照得膝上绿石如碧水生光,照得手中黑石如银河点墨。
这是那个人递给我的。兰草曾托着绿石头对宣齐洲说。
而后宣齐洲问:
“你可知人间已过许多年?”
又说:
“你已在此三年余……约是日月轮转千回。再前,少有百年。”
兰草便在饭后回房时问成弈都尉,“百年”是多久。
“‘百年’?”成弈都尉答时有些不明,不过还是想羌族语勉强对说:“‘百年’乌思琴答,次林……多达,里施,古马和。”
百年很久了,人……许多,八十,就死了。
“勒沙克胡亦那?”再久有吗?兰草问。
“胡其?布屋末各。”有吧?不过很少。
兰草垂眸抱着黑石头躺下了。木箱大,不过需稍蜷,兰草便侧睡,一如此前在人身边。
那个人没有再回来,是死掉了。
……好吧。好吧。
宣齐洲。
宣齐洲。
小梨树。
兰草闭目笑又抱箱中厚白绒。
九月晨,旭光文。窗初寒,飞鸟南。
兰草在箱中静静睡了一夜。盖着宣齐洲未骗人给带来的厚衣袍,身下亦皆温软。
而后睁目醒,出箱,披一不甚好看的黑色氅衣,饮水出门。
“爹爹。”兰草轻笑唤,恰赶李阙将军入院。
“走。”李将军神清气爽容光焕,示乖儿子行动。
兰草见过马,却从未上过,出院门看精壮栗色马问候传意,学着李将军便小心慢慢自摸索坐上去。
又学自握一缰。马上另一缰在李将军手中。北境急行军时一人御双马交替行。
“特西比通。”看前面。李将军道。
兰草正看栗马动尖耳朵,闻言稍顿即抬头。
“屋含?”高吗。李将军未行先问。
“努西。”好极了。兰草带帽浅眸流熹,看路压着不动叶,轻开口答。
“些也图奇,瓦些也图。”怎样坐舒服,就怎样坐。
“嗯!”兰草笑。点头。
第一日,李将军引少年走马入平阳城。
北境平阳城,出关便是外族戈壁。城中往来查得紧,早开市后亦不似京市热闹,中间道却宽,又因天长冷地价低,便少摊多铺子门楼。
“烧饼——烧饼欸!新鲜出炉——外脆里撒芝麻盐,香喷热乎着——两钱三个,三钱五个嘞——”
不过也有摊,挂旗,生意好着,是近城门,戍士轮值图便宜,多来此吃个暖和。
“叔!十个饼三碗米粥剩下要豆腐脑,腌葵多些多些!”
“好嘞!饼在那筐里,自动手啊!”
“周叔早好啊!烧饼十麦糊豆腐脑对半儿!再来些芥菜!”
“今儿芥菜未腌出,葵菜多些可否?”
“可!”
人间热闹。少年行过,目不斜视,只若罔闻。
李将军余光无声看,心中过叹——早觉娃娃血底子,今看才见知冷血底子。或不全是,但有。
是天时磋磨。亦是天时造化。
“图则日其胡萨那?”李将军有微笑低开口,问少年。
已经不喜欢人间了吗?
马入城未随,兰草行路闻问,抬头看大人,只觉平常询问意。
于是微有轻笑,半刻答:“图则苏恩此林……乌因莫格。”
人间有人……
中州无恰当言辞能严丝合缝对上,感觉约似……飞鸟南徙,过冬却又定要回。
眷恋珍视。又霸道独占着。
李将军牙酸低笑。
“西苍乌仑其力别共。”又对少年说。
他很多年前来过这里。
兰草稍愣,又抬头看。
“屋苍琴胡萨,忽别日塔奇林,乌仑西苍依。”
他很喜欢这,但有人不允许他再来。
兰草即深蹙,模糊咬字言:“为什,么。”
李阙将军似有不明叹笑,一时未答。
为什么。为什么。
“布探次林都骨未,阿忽和忽南次林。”就像人会,无缘无故,杀死另一个人。
兰草怔住。耳边忽回轻笑问声。
“那若是……我教一大树压住不能出,你要如何?”
半刻,兰草看李将军问:“依……西离?”
那现在呢?
“西离?”李将军扬眉,眼中不明意消,只看少年又复慈笑:“比……你已见过了。”
兰草愣,明言不明意。却不住倏转身,细细看过远处人间热闹。而后不见人。
便茫然急切看李将军。
而后又顷怔。
“捕猎得来的石头。”
“何时知其意,便知我遇何事。”
“江山易主,我居东宫。”
“烧饼——烧饼欸!新鲜出炉——外脆里撒芝麻盐,香喷热乎着——两钱三个,三钱五个嘞——”
“周叔,无空腌芥菜,可是看孙儿去了!”
“哦?是啊!哈哈哈哈哈……”
“盛儿,不敢再吃了!哥哥二十才吃一个,你多大便吃一整个,不怕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