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楚王离后,世子帐内换凉巾帕数回,好在苗儿未再升热,不过一直无觉睡着。
至辰初三刻。
“笃笃——”女使轻叩外间门,是有事。
世子落卷看帐外,又看苗儿,触额觉尚好,便起身无声出。
待门关,春池廊下轻声躬:“世子,宫中有请。”
“何事。”世子看过天色,见阴沉,问。
春池奉信。
世子垂目启,眼如平潭。
是少帝亲笔。说世子除十五宫宴入宫,后便再未见,又有顽皮埋怨,总不过是课业繁重,母亲严厉,周遭冷清,思念兄长。
看罢,世子平淡道:“阴雨将至,父亲腰膝旧疾复,母亲休养无力,我需侍奉。”说罢就要回。
春池抿蹙,只声仍轻:“世子,有两医正一并来。”
世子开门身顿。半晌不语,又入。
苗儿膝下伤隔一日已好些,却仍青紫,右膝尤甚。药膏散瘀定痛,世子直取掌心化开,先后覆于双膝,各半刻方离,而后轻盖被。
醒来该如何。苗儿幼弱,病气不消,世子看几刻,微启唇,想要试唤人醒来对说……还是未出声。
至出外间,世子廊下系氅:“交替看护,有异传医。”
春池闻言稍愣应:“是。”却犹疑微抬头看。
世子直离。
院中侍人半数随,女使皆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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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前厅,众随行内侍低眉微身若不存。传召内侍眉白,立身待,闻外间世子至,瞬笑逐颜开,转身笑趋步行出深揖下:“老奴见过世子,世子安好?”
世子见人,似有微怔蹙,却只一瞬,而后淡颔回礼:“茅内侍。”内侍旧侍先帝。
“父亲母亲就来,茅内侍饮茶稍待。”又示内侍先步入厅。
“诶,诶,老奴见世子足欣,哈哈……”内侍蔼然笑应,只请世子入,忽听:
“茅老倌儿!”楚王至,入院笑唤。
内侍蓦又扬眉喜笑回身,未及开口便教熟稔揽过脖颈带往厅中,耳旁即闻笑骂道:“老倌儿,可是手里不够花了,你竟亲自来,半吊钱能打发的,偏要本王开私库?”
“哎哟,我的殿下!”内侍即笑嗔不已,似要道尽年关好话:“老奴就要深埋黄土挪不出屋了,还能得见殿下几回?眼看今春殿下将离,只往后每岁再回,老奴腆颜强来,要将府中掏空不成!”
楚王乐哂一声,甩手一绒袋沉甸扔去,自坐端茶又玩笑睨:“管你什么,金子都糊不住你的嘴,年年教你吃些甜上天言好事,皇兄在时便不能给本王讨个清闲,如今不说说本王如何恭谨勤勉,倒是引群医正来,府中日日讨王妃冷脸也就罢了,临行宫中也来嫌弃。”
内侍惊一声,转身看厚门帘,又回身躬行至楚王身侧,似低声好言和气劝慰:“宫中体恤不及,如何能是嫌弃殿下!那两人,是头几日太后新拔的医正,莫看年岁轻,用方却是极灵——几贴药,辅以推拿针灸,太后陈年颈痛便得缓。此太后特教老奴带来教殿下一试,行前不成便罢,成却是极好啊!”
楚王闻言,抬眼看内侍默几瞬,才缓挑眉问:“年岁轻?如何一年岁轻?”
内侍笑忽一顿,见楚王眼中深意,好似才渐反应,讷看楚王眼中惊疑,又讪讪探比两指。
楚王顷嗤,却看内侍不言。
内侍即似面苦躬道:“老奴明白,老奴即将人引回。”
楚王落盏垂眼神间明灭,忽只笑低道:“两医工罢了,皇嫂喜欢留着便是,早年过得艰难,如今还要提心吊胆,竟需我作保?”
内侍即似抬袖拭汗,只连躬微身,又抬看门处,请道:“殿下,老奴未请王妃安好?”
楚王亦抬眼看门处,饮茶喃叹:“好如何,不好如何,府医总说就要好了……”言间不辨真假喜忧。
而后忽好笑看内侍问道:“皇嫂十五可是给世子看了亲事?王妃昨日睡许久,今日倒勉有些精神,不过似有些恼了长姐,推说——咽喉不适?我看像是有意躲着不见,哈哈哈哈……”
内侍即笑挪步讶然:“老奴……还真不知此事,太后有意为陛下选婚是真,为世子……先帝当年准世子自择婚事,王妃又怎会为此恼了太后,应是又怨太后闲也操劳,这倒是常事,哈哈……”内侍亦笑,眼尾笑挤褶。
“行了,我那世子性子冷清,教皇嫂王妃宠着捧着当月亮一般,也只与陛下算个兄弟,不定何时才能开窍,随他去吧。”楚王似无奈起身,一拍内侍教走:“快些吧,陛下朝食几时用?”
巳用朝食,现已过辰正,从府中入宫路用半时辰,至宫门下车行路仍需费时许多,若宫中照例留用饭,是要十分仓促了。
言已尽,无需再费时。
内侍顷刻笑僵,大体一估摸时辰,即似惶然呼:“诶呀!”而后拂尘一敲额便,道:“瞧瞧老奴,全然瓢了脑了!”
言罢却是默顿片刻,强撑大眼,看清面前楚王,眼中似过缅怀微光,扬眉梢缓一笑,渐叩拜至地:
“老奴若能幸再见殿下,便该是又一春了。”
内侍脊背愈伛偻,似有悲,又似欣。
楚王立身无言良久,终只睁目,轻洒一笑看地上白拂尘:“京中总寒。至告老出宫时,往楚……可见见暖春。”
内侍侍君半生,说内外圆滑不为过,可前不论如何笑应机锋,此闻言,骤漫心哀——血肉亲情落天家,余几分真假,还有何人比他们这些人看得清明。
于是内侍仅深拜。
楚王便离。
世子厅外始终未入,只在檐下看许久天阴,后教人取些油衣来。
果真车马离府行至半道,天便落雨了,随行内侍十余人,多觉春雨不寒。
车至宫门停,巳初三刻余。
世子缓睁目。
“茅公,茅公!”忽有一环髻侍人衣袖遮额跑出细喊,近车又道:“雨直不停,陛下教驶至前殿!”
内侍应了声,就要教御夫再行,就听车内:
“不必。”世子声半沙。似是方浅眠。
音若低罄,侍人只觉肩身一酥,未反应就见茅公已速摆了车凳:
“是,老奴为世子撑伞。”茅内侍只躬请道。
世子下车入宫门,只如杳风过。
密雨蓦似轻。侍人怔忡忘随。
宫道长。雨中缓行间,世子忽轻言:“宫外杉树长高许多。”
茅内侍仔细撑伞,闻言颜色未变,只蔼然笑答:“回世子,今春天暖,待入夏,还不知将是如何一番茂盛。”
世子未再言。
行半刻,道前有中年人皂衣黑绶,见世子,稍愣一瞬,至行近躬礼:“御史中丞陈舒年,见过楚王世子。”
世子颔,眼中潭深:“陈中丞。”便抬步又行。
而后中丞缓直身,垂看雨洼默立半刻,抬步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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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宫寝殿,殿外庭中迎春树下,少帝未撑伞立,全神贯注仰看不知何物,俨然兴浓,已忘外间事。
“陛下——”身旁肥身内侍估摸时候,面上多急色。
“嘘。”少帝皱眉不悦。
“陛下,楚王世子就到了,您该更——”
“来人。”少帝回身,三分冷笑看内侍。
“拖下去打。”
“是!”即有卫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