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写好了回信,门外便响起了侍婢的声音:“殿下,夫人请您去坤德宫。”
……
贺兰夫人坐在小炉边煮羊奶,蒸腾的热气仍没有遮掩起她的病容,比上次见,她瘦了太多,人仿佛苍老了不止十岁。
一见阿荻,贺兰夫人便亲自上前,一把将她的手握住,带着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你怎么也瘦了?”贺兰夫人抚了抚阿芜的手,心疼道,“想是为了老身一路奔波劳累的吧。”
她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眼里蕴起一抹伤感之色。
阿荻笑着说没事儿:“只要家家身体康健,我也就放心了。”
贺兰夫人听她这样说,眸色黯了黯,摆手将人都打发出去,方叹道:“好孩子,难为你思虑周全,此事才未能惹出大祸。”
“宗绪这孩子……”贺兰夫人话说到一半,陡然泪落如雨,哀戚不能自胜。
阿荻怔住。
从见到贺兰夫人那日起,何曾见过她如此脆弱哀伤的一面。她总是慈爱又睿智,从容又果决,像一座巍峨的山,能庇护起一片祥和。
忍不住伸手,略有唐突地抱住了她剧烈抖动的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予她一点安慰。
所幸,贺兰夫人的痛苦来得倏然,结束地也迅速。
她仍靠在贺兰的肩上,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徐徐道出。
屋中的烛火笼出一片暖意融融的光,小炉上的羊奶甜香弥漫于整间屋子,贺兰夫人的声音低沉又徐缓……
可惜,这样温馨的气氛,却不能让阿荻有片刻轻松,她听着听着,眉越蹙越深,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么说,只是府上的姬妾所为?”阿荻道。
贺兰夫人给阿荻舀了一大勺羊奶,示意她喝,声音中还带着未散的怨与怒:“这怪不了别人,只能说因果循环,报应罢了。”
阿荻注意到,贺兰夫人另一只手攥着一串佛珠,细细的捻着。
“宇文部由他带兵所灭,那女郎的父兄皆死在他手中,心有怨恨也是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能咽下仇恨,和仇人好好过日子的。”贺兰夫人的眼眸落在阿荻的脸上,缓缓一拂,又转到了咕嘟咕嘟蒸腾着热气的釜上。
“六叔对她再好,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男女之情再重又哪里抵得过生养之恩。到底是六叔疏忽了,这才连累了家家。”歉疚也好,遗憾也罢,如今时移世易,提到宗绪,她更多是惋惜。
他走错了太多路,想要回头,怕是太难了。
贺兰夫人却摇头:“当初他原本也不愿收的,是叱奴有意将这些女子都赐给了他……不过也怨不了叱奴,若是他不喜欢,谁还能强迫他不成。也是冤孽,看上谁不好,偏宠那个阿英……”
“这也是个厉害的,一直隐忍不发,等大军去了前线,才找到机会对我下手。亏你反应快,否则抚远城危矣。”
阿荻羞赧,说不是:“家家运筹帷幄,早有防备,倒是我画蛇添足了。”
“这怎么能算画蛇添足呢,若是没有阿荻,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哪还能在今日与你聊天说话。”贺兰夫人道,看着阿荻的眼神满是慈爱。“北军不好擅动,你让杨谙及时赶回,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家家……”阿荻想到了什么,动了动唇,却不知该不该问。
贺兰夫人知道她想说什么,直言道:“我的确早有防备,但那日的毒却是宗绪亲手奉上的,我……总该看看,自己生得儿子,究竟想做什么。”
她的呼吸沉沉的:“我只是没想到,他也是被利用的……他中毒比我深,还……只顾着我,让大夫先替我诊治……”
“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过优柔,容易被人利用。如今他就这样走了,我却还活着,真不知将来到了黄泉,该如何同他阿父交代。”
阿荻握紧了贺兰夫人的手,话到嘴边,自己的眼圈也忍不住红了。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独孤宗绪毒发而死的消息,比起悲伤,更多的是震惊。想不到,他会那样仓促的离开,安静如秋叶般,无声无息。
不由想起了初见。他仿佛一幅上好的水墨画,眉梢眼角都是温柔,说话时习惯先笑,但总带着疏离和客气。
原该有个体面的道别,为他们错付的过往,为彼此误会过的情意。
贺兰夫人望着远处阴暗下来的苍穹,阖上了眼眸,连悲伤都不似方才肆意。半晌,才道:“宇文英一个人哪里能做得出这样大的事,必有人在后面指使着。所以阿荻,你做得很好,无论如何都不要惊动叱奴,这里的事有你我料理便好。”
“家家打算如何做?”阿荻问道。
“宗绪那边,既然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想来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出,那就先秘不发丧,只说在静养。而我这里,阿荻,你配合我,咱们抛些诱饵出去,看看鱼儿会不会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