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荻勉力平复着胸口翻涌而至的惊惧,待后背的冷汗逐渐隐去,才无力地摆了摆手,吩咐云岫道:“出去对他说,我身体不大舒服,让他回去吧。”
“此外,将……韩如姬好生安葬了。”
云岫领命出去,阿荻怔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勉力松开了紧攥的手,手心里汗湿一片。独孤策曾告诉过她,不要轻易窥探人性,人性有时恐怖而不见底,那时她并不明白,她以为自己经历过那么多,早就触碰过人性的底线了,却不想在此时此刻又一次切身体会到彻骨的寒冷。
亲人尚且如此!
女子尚在深宅里缠斗时,她的父兄亲人早就将她的尸骨作为向上爬的阶梯,啃肉寝皮,吞噬干净。
她原本罪不至此,竟是自己的一时心软害了她。
阿荻枯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隐隐透来的微光,心里觉得一片冰凉。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想念阿父了。
他那时毕竟不得已,他对自己一直也不算绝情的。
……
午后,行囊收拾的差不多了,阿荻亲自查看了一番,将一些不必要的让奴婢清点出来:“这些东西难道抚远城没有么,拿着做什么,怪沉的。这次简装轻骑而行,东西能少则少吧。”
云岫是个能干的,得了吩咐便带着人立刻行动起来,不一会儿便将东西都装上了马车。
“你去唤留守将领过来,我有话吩咐。”她对一个侍从道。
话音刚落,便听人前来禀报:“阿那罗将军求见,说是查出来了。”
“哦?”阿荻扶腰站直身子,架着云岫递过来的手,款款向堂屋而去。
阿那罗带过来一个满身伤痕妇人,四十左右的年岁,生得勉强算端庄,不过却面生的很。
阿那罗见阿荻仔细打量着对方,不像认识的样子,便出言解释:“此妇人声称自己是那韩氏的乳母,但下臣已查清楚了,她是两个月前才从洛阳来的。其身份是晋宫瑶华殿的宫人方氏,或是晋后心腹。”
两个月前……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崔氏?”阿荻却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那位崔后还这样惦念着自己。当初在晋宫中,她便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处置而后快,怎么到了现在,她还追着过去不放,做下这么大的局等着自己。
“你老实交代吧。受了这么多皮肉之苦,不要把命也丢在这里。”阿荻踱步上前,看着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皱眉道,“既然被派到了这里,可见已是弃子,她不要你了,你还替她遮掩着做什么。”
那妇人受了许多苦,早就磨去了锋芒,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在宫中见过这位萧昭仪,生得美貌,性子却孤傲古怪,也不知哪里来得手段,诱着皇帝流连在嘉福殿中,将皇后冷落了个干净。皇后恨她入骨,偏无法将手伸到她身边,皇帝将那处围的密不透风,俨然金屋藏娇的气势。
再后来,她刺伤皇帝逃走,不知所踪。皇帝竟然还替她遮掩,将她的行踪瞒得严严实实,对外只说她生了重病,闭门不出。一次偶然的机会,皇后从御前近侍那里套出了实话,原来她非但没死,反而在代国又做了王后。
“贱人不死,孤日夜难安。”崔后将她唤到跟前,对她说道,“我已帮你打点好了,你即刻前往阜城韩府,假称韩氏女的乳母,趁机将那女人除掉。”
崔氏的侍女递上来一包东西,她摸了摸,大约是药。
“她用附子伤了陛下,那就用这个来了结她的性命吧。”崔后挑着灯烛,无不怨毒地说,“她死了,陛下就不会为了她发疯了。”
“一个天子,为了女人喊打喊杀,要生要死的,也不怕人笑话。他不要体面尊贵,孤还想要呢。”
她离开前,听到身后传来这样一句悠长的叹息。
方氏很可怜皇后,分明是尊贵至极的身份,偏困在金笼中,活得像个比丘尼。皇帝对她,虽不算苛待,但到底薄情了些。
她也不过是个仆婢,无路可走,无法拒绝……纵使杀了人,又能回的去么?这么想,还是自己更可怜些。
方氏勉强爬起来,对阿荻重重叩首:“奴不敢求活,只请个全尸,也好能与家人团聚。”
“不对,”阿荻听她说罢,摇了摇头,“这么多的关节,她一个宫婢如何能一一料理好,这府中精彩着呢。”
若是不连根拔起,恐怕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