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月光从半掩着的窗帘缝隙渗进来,照亮了她掌心里的那枚十字项链。
歌莉夜蜷缩在床角,视线久久地落在冰凉的银灰色镀层上。在无数个颠沛流离的夜晚,她还是每天习惯性地紧握着它才能安心入睡。
“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在。”
记得帝斯凯亲手为她戴上这条十字项链的那个傍晚,两人骑着马停驻在漫坡的草地上。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暂时退去了。不用去想破碎的家国,更不必去想刀兵相向的往后。
夕阳的暖光落进他浅蓝色的眼眸里,盛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爱意。转瞬间,微温的记忆却又被猩红的血浪撕得粉碎。
坎佩冬的战旗在阴惨的天空下猎猎作响,军队的马蹄踏碎了故国的城门。她想起了倒在血泊里的娜丽塔,还有整个故土在战火中崩塌的绝望。
而带来这一切灾难与毁灭的罪魁祸首,正是这枚十字项链的原主人。
她更用力地收紧了手指,项链的边缘硌进掌心,冰冷的金属被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地焐热。
她本来应该把它扔掉的,最好是现在就扔掉。
窗外的夜色那么深,她只要推开窗把它随手抛出去,明天清晨大概就再也找不到了。又或者扔进壁炉也好,火焰会很快吞掉这枚小小的十字架,连同上面属于那个人的痕迹也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骗子……”
明明恨透了他带来的血与火,可为什么偏要将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当作唯一的寄托,还要日夜贴身的戴着?
“我到底在留恋什么?”
砰!!!!
歌莉夜自言自语的话语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木门被撞开的巨响,嘈杂又慌乱的喧闹声顺着楼梯滚滚涌了上来。
“快!!!把门打开!”
“动作快一点!!”
“去烧热水,拿干净的纱布!”
“叫人去找医生啊!!!”
歌莉夜从床上坐起并站起了身,抬手推开了房门快步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往下望,楼下的大厅已经乱作了一团。
老管家披着外衣从住处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站在门边指挥着其他的仆从。几人簇拥着半扶半架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深色的外衣被生生撕开了几道狰狞的裂口,大片衣料被暗红的血液浸透,湿沉沉地糊在血肉绽开的皮肉上。浓稠的血水沿着指缝不断滴落,血迹一路从门口绵延到大厅的中央。
“怎么办……这刀伤太深了!血根本止不住!”
“医生还在内城!这么晚了,根本赶不过来!”
第一眼望见那满身淋漓的血迹时,歌莉夜竟一时没有认出他来。直到那人疲惫不堪地偏过头,托礼安那张褪尽了所有血色的苍白侧脸缓缓地露了出来。
往日里,他眉眼间总漫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可此刻他微垂着头,额前乌黑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被人搀扶着的他勉强动了动唇角,似乎还想像往常那样扯出一点不想让人担心的笑容,可那笑意刚浮上嘴角,就被身体传来的钝痛给压了下去。
“托礼安大人您先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小心一点,我们扶着您回房间里躺下!”
慌乱中,希娅的余光瞥到了站在二楼扶手旁的那个单薄的身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甚至不顾脚下的血迹快步冲上了楼梯,一把抓住了歌莉夜的手臂。
“歌莉夜!!”
希娜也紧接着冲上了楼,声音哽咽又急促地说道。
“你会治伤的对不对?你能治好戴瑞娜夫人,也一定能治好主人对不对?”
“求你了,快下来看看他!”
“托礼安大人流了好多血,他快撑不住了!!”
歌莉夜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两只沾满了血污的手早已扣住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下了楼梯,径直地把她推向了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的男人跟前。
这是歌莉夜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
“先……先把他放到沙发上吧。”
以往总是吵吵闹闹的双胞胎姐妹此刻安安静静地围在一旁,其中一个拿着止血药膏的手甚至在不停地发抖。
歌莉夜缓缓蹲了下去,伸手按上他肩头染透鲜血的外衣。她能感觉到他的胸骨随着呼吸剧烈地上下起伏。那道伤口从肋下狠狠横划至腹部,利刃已然伤到了骨头。
她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路上有人处理过伤口吗?”
一旁扶着托礼安的仆从连忙应声答道。
“在路上临时用粗布用力压住止血,可伤口太深,一直止不住往外渗。”
“请给我拿剪刀还有针和丝线过来。”
托礼安原本半阖着的眼缓慢地睁开了。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最终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怎么……还没睡?”
歌莉夜抬起眼,撞上了那双半眯着的紫色眼睛。他额头挂满了冷汗,唇角却依然习惯性地悬着那抹浅淡又优雅的笑容。
“你都伤成这样了,就先别管我了。”
托礼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牵扯到了伤口,让他不禁咳了几声。
“那倒也是。”
歌莉夜收回了视线,她撕开被血水粘在伤口上的破损纱布,沿着外翻的皮肉边缘按压下去,试图探查骨骼与肌肉的伤势。
就这么一下,托礼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手指还用力抓住了沙发的边缘,可面前的男人连一声哼都没有发出过。
这副习惯了忍耐的姿态突然扯出了歌莉夜脑海里某种模糊又熟悉的记忆,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歌莉夜一边用干净的绷带重重按住出血口,一边冷冷地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伤到的?”
“不小心。”
听见这三个字,她错愕地抬起眼。
“你觉得这种伤叫不小心?”
托礼安的唇角又向上勾了勾,试图维持那份惯有的轻松。
“那就……”
“比较不小心。”
歌莉夜低头重新专注地处理和缝合伤口不再说话,她从希娜手里接过止血药撒在了伤口上,原本一直在笑的男人身子瞬间一阵剧烈地痉挛,脸上所有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疼吗?”
托礼安沉默了片刻,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刚才那种轻松的笑意。
“有一点……”
歌莉夜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那你就说疼好了,我会下手轻一点的。”
托礼安静静地望着她,这次换上了坦诚的笑容。
“抱歉,习惯了。”
歌莉夜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另一个人的影子清晰地浮现了上来。
那个人似乎也总是这样,明明身上压着足以摧垮人的重伤和剧痛,却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把痛楚严严实实地掩在平静的眼底,也绝不肯承认自己会疼。
她下意识地揉紧了手里的纱布,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别因为不想让人担心,就什么事都自己硬撑着。”
托礼安凝望着她垂下的眼睫,视线久久地落在她稳得过分的手上,等钝痛稍稍褪去,他才重新带着几分笑意缓缓开口。
“你处理伤口……看上去很熟练。”
歌莉夜还在缠绕着绷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只满是剑茧的手掌和隐忍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掠过脑海,但她很快压下了片刻的失神,眼睛都没抬一下地答道。
“见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歌莉夜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后,托礼安被两名高大的护卫小心翼翼地抬回了三楼的主卧。混乱与嘈杂也随着门外的打扫声渐渐退去,处理完那一身可怖的伤口后,已经过了大半夜了。
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终于被沉木熏香压下去了很多,但躺在软榻上的托礼安脸色依旧惨白得毫无血色。
他身上的伤势虽然暂时稳定了下来,却没有到能让人彻底放心的地步,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与肌肉抽搐,让他即使在昏沉中也极不安稳。
老管家戴瑞娜本打算留下来彻夜看护,歌莉夜也后撤了半步准备顺势离开,可就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余光掠过了托礼安那过于剧烈起伏的胸膛,唇角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灰白。
“我还是留在这里吧,今晚得有人看着。”
“刚才缝合用的针和线都是家里现成的,虽然有煮过,但比不了缝合伤口的专用针具。这种处理最怕后半夜会起热,明早还是需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她低头将换下的染血纱布一件件收进了托盘。
“要是后半夜他起了高热,或是伤口再度出血,我会立刻去叫你们的。”
站在一旁的双胞胎姐妹对视了一眼,慌乱的目光撞在一起。
“托礼安大人他……他……”
希娜小心翼翼看向软塌上气息虚弱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急躁地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