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暮色昏沉里,她望见个熟悉身影,试探着唤了一声。
“苏棠?”顾野坐在学校后山一个灰色石椅上,闻声抬头。
顾野往石椅一旁挪了挪,苏棠见状在他旁边坐下。
“刚刚,对不起,有伤到吗?”顾野余光瞥见了苏棠被弄脏的裤腿。
“没事,你呢,我看你嘴角都红了,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吗?”
顾野见苏棠反过来关心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
“你不回家吗?”苏棠见顾野不说话,开始寻找话题。
“不回了,没脸回。”顾野以一种自嘲的语气说。
苏棠瞬间梦回重生前高三时期,顾野自暴自弃时就是用这种语气,戏谑地说自己“学了也白学”。
天色很暗,放假的晚上后山是不开路灯的。黑暗里,苏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苏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不......不会啊。”
“就像那个学弟说的那样,考也考不好,球也打不过他们,打架......说不一定也打不过。”顾野苦笑了一下。
“你没必要在乎别人说什么。”苏棠道。
“但是,他说的是事实,不是吗?”
苏棠沉默。某种意义上,这些难听话确实戳中顾野的现状,但这惨淡现状并不能说明什么,他不会因为这一时的惨淡就失去光明的未来,苏棠非常确信。
因为上一世,顾野就是拿了个“涅槃重生”的剧本。
“或许,我爸妈他们是对的,我组一个这样的篮球队,只是自欺欺人,并没有什么价值——还不如把时间都腾出来学习。”说着,他苦笑了一声,“不过光靠我自己,学习估计也不会有任何起色,所以我才会恼羞成怒吧。没了篮球这块遮羞布,大家都会知道,我成绩不好,纯粹是因为我不够聪明。”
苏棠怔住了,没料到顾野会说出这种话。
他热爱的篮球在他嘴中竟成了“遮羞布”?多年对他的光辉印象寸寸碎裂,此刻在她眼里,他竟成了个怯懦的逃兵。
她顿时有些气愤,气愤他打破她仰望多年的幻想:“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或者说敬佩你。”
黑暗中,顾野看不清苏棠的表情,只听出她语气有些不忿。
苏棠想起重生前顾野的后续,他热爱的事物,最终把他带向美好的未来。她原以为是他坚守的结果,现在看到只是命运特别眷顾他。
“我敬佩你有热爱的事物,并且尽全力去捍卫你的热爱。这是我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我连我热爱的事情都找不到。”苏棠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但现在看来,你也并不是我想象的那般......坚定,以及勇敢。”
“所以,你失望了吗?”顾野低头苦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本质上就是一个懦弱的人,并没有我表面上表现得那么风光和洒脱......我和你们不一样!苏棠,你可以坦坦荡荡地说敬佩我,是因为你自己本身才更值得被敬佩。你很聪明,成绩很好,还很有能力,而我,除了会打篮球,什么都不会。”
他是被黎城一中这种“唯成绩论”的价值观给洗脑了。应试教育在保证最大程度的教育公平外,不免带来了一些无法避免的副作用。极端单一评价系统下,学生的价值观遭到致命的扭曲,自我认同感被强行和成绩绑定。
“你就这么看重外部评价吗?比起你发自内心的热爱,你觉得这些外部评价更重要吗?”苏棠语气温和,字字却如刀刃般锋利,“你也只想要好成绩的荣光吧,说什么我聪明成绩好,你也并不是真的渴求我从书本里学到的知识吧。”
“嗯。”顾野苦涩地承认。
苏棠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舒了出来。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所有的荣耀,不管是聪明的称号,还是卓越的成绩,这些都是用来管理人的一种手段,哪怕这一切都是正面的,它们依然和负面的评价一样,只是为了约束你让你走上他们期望你所走上的道路。为了满足他人期望,抛弃内心热爱,你不觉得很傻吗?”
顾野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角度的言论。大家趋之若鹜的荣誉称号,只是一种管理手段?
“成绩好就会受到夸奖,夸奖之下你就不会追问你是否真的热爱这门学科,剩下的只有对排名的执念。被夸聪明就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为了维持聪明的人设就不会再有试错的勇气,从而永远呆在被赞许的舒适圈。”苏棠很是触动,一股脑儿说出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感受,“所以,在此之前我才会发自内心的敬佩你,我以为你是我们这群傀儡中难得清醒的人。”
外部的评价,不管好坏,皆为枷锁。
重生前的苏棠,在背负了父亲的沉重离世后,自动遵循起世俗的规训,战战兢兢地活成一个傀儡,仿佛不按照这条路径,她就愧对死去的父亲和辛勤付出的母亲。
因为这社会的标准,大概是她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父母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人生。
“苏棠......”顾野的声音卡在了喉咙。
“只有你热爱的,会忠诚于你。”苏棠想到顾野在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一切,语气坚定地说道,“篮球不是你的遮羞布,它是你的快乐,是上天赐予你的人生的养分,它一定会带你去一个很好的未来。”
“可是......”顾野痛恨自己还没眼前的女孩子坚定。
“热爱,是需要被捍卫的。”苏棠继续说着,“它不是什么遮羞布,它不能成为捆绑你的新一道枷锁。顾野,不要听那些话,不要听那些评价,好的坏的都不要听,如果你无法无视,你就努力去把不好的评价变成好的,去告诉他们,你的热爱不是你人生的绊脚石。”
“谢谢你......苏棠。”顾野低下头。
盛夏的夜晚,蝉鸣声如约响起,它们不在乎歌声是否动听,它们只想在这个短暂的盛夏向整个世界发出证明,弱小的它们来过并且热烈地活过。
沉默许久,顾野挑起别的话题:“苏棠,你是和既明一起了吗?”
苏棠才想起,周既明和她七点半的约定,连忙拿出手机,已经六点五十八分了。
但,身旁的顾野,分明要和她聊他们的关系。
“是又不是,我们约定高考结束后在一起。”她决定速战速决。
“这样啊,”顾野喉结滚动了下,“那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