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更爱自己的人,比起爱你,我更爱我自己。所以,我怎么可能会轻易地把这一切对你全盘托出呢......
如此酣畅淋漓地自我剖白和记录,不过是我严丝合缝的表演下,必须为自己寻求来的一点,得以真实呼吸的缝隙。
希望,有那么一天,当我爱你超过自己时,抑或是不那么爱你时,这份被我偷偷藏起的你们的回忆以及我迟来的忏悔,能重见天日吧......”
......
下午,苏棠去了趟乐糖科技。
“知言,去联系那几家咬定我们‘抄袭’的公司。“苏棠点出几个项目名,“跟他们谈合作。有争议的项目,把运营权给他们,我们占五成流水,游戏版权和核心技术架构保留。让他们自己运营,也算是分一杯羹。”
陆知言刚把财务和产品负责人拉到会议室,听到苏棠下的指令,不禁沉吟:“这不就相当于把话语权都让出去了么......”
“你们不是本来也准备在新项目立项后,把部分运营交给第三方么?”苏棠拿出陆知言先前给她的公司运营说明书,“让出运营权,表面上是低头,实质换回现金流和研发人力。核心团队抽出来,我们就可以有别的动作。”
陆知言挠了挠头,他当然知道苏棠什么意思,但少了周既明这个主心骨,他们现在根本没有立项的可能:“您是有找到什么资料吗?”
苏棠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却写着某种确定:“虽然没有现成的创意,但公司立项不能只依靠内驱动。现在开始,我们做两件事:第一,面向业内征收合作项目,以创意案的方式,通过评审的,我们出人出钱,合作开发。第二,直接邀请优秀制作人或团队入驻,我们提供全链路支持,他们主导项目,一样,也是以创意案为评审基础。”
“以后,乐糖不在一线和他们卷产品,”她目光沉静,语气坚决,“我们转型为‘创意加速器’与‘联合研发平台’。我们不要再纠结于证明过去项目的原创性了,我们抛出橄榄枝,自会有标榜着‘原创’的项目自己上门。”
傍晚,苏棠撑着疲惫到几乎麻木的身体,在乐糖的会议室开完最后一个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陆知言从后面追了上来,脸上带着犹疑,再次低声问:“今天这些决策......真的都要推进吗?不再等等,或者再想想?”
苏棠连停下脚步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背对着他,简单却决绝地回复:“就这样推进吧。”
乐糖的决策,尽管看起来过于草率。但这个方案,并非临时起意,是她早前就与周既明讨论过的方向。她研究过公司的人员配置和发展路径。乐糖靠短时间内数款爆款游戏迅速在行业崭露头角,但后续力量不足,明显需要新的增长模式。
在危机关头,将这些决策落地,不失为一条出路。起码,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回到医院,苏棠先去了护士站,询问周既明今天的情况。在得到“没有特殊情况,暂时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这种千篇一律的答复后,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病房。
“周既明,我回来啦。”
像过去半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她对着床上正沉睡的人用轻快的语气打了声招呼,然后俯身,在他冰凉的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完成了某个必要的仪式,起身快步进了卫生间。
再从卫生间出来时,她已然完成今天所有规划内的机械进程。接下来,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谈话时间”。
苏棠像往常一样,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轻轻拉过周既明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一边用指腹缓慢地按摩着他的手背的指节,一边开始了今天的话题。
医生说,适当的肢体接触和声音刺激,能增加病人醒过来的几率。
于是,这就成了她每天雷打不动的环节。
“周既明,你藏在书房里的笔记本,被我不小心翻出来了。”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声音里的哽咽压平。
“不过你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狠心,什么发现‘真相’后抛弃你,这种事我可做不出。”她想到周既明写下这些话时,那副自导自演,仿佛已经被她宣判了死刑的悲壮模样,就觉得有些好笑,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可那点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被更浓稠的心疼给淹没了。
“关于你的笔记里写的那些,我有几点要反驳。”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第一,关于我和顾野。我觉得周既明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当然——上辈子我把追不到顾野这锅盖在你头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误导了你。”她顿了顿,随即把按摩好的手翻了个面,“我想我之前有对你解释过,但你好像没有真的听进去。那我只能不厌其烦地再对你解释一遍——”
“顾野于我而言,不过是青春期时,我给自己投射出的一个关于“完美爱人”的幻梦。真实的他,接触过后我才发现,我其实......并不喜欢。所以,也就根本不存在你说的,是你‘让我和顾野错过’的这种情况。”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因为就算上一世,我和顾野真的走到一起,最后,大概也只会是发现不合适而分道扬镳的结局。”
“第二,你说你不怀好意靠近我,还曾后悔举报了司机。其实这些,在我这儿,根本不算什么......也许上一世的我会在意,可人都活两回了,总得有点长进吧?论迹不论心,这么简单的道理,周既明,你难道不懂吗?”
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点气愤,也带着点心疼:
“你对我那么好,好到让我心甘情愿以朋友的身份在你身边呆了十年......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因为那些仅仅停留在念头,甚至从未造成过任何实际伤害的‘精神上的背弃’,就厌恶你?”
她停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我只会心疼你......心疼你在那小小的年纪就被命运这般捉弄,心疼你明明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情,却还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心疼你在友情和爱情路上如同飞蛾扑火般地自我献祭......”
她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直到自己的指节微微发白。
停顿了片刻,她才得以继续说下去。
“第三,”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于你说的,你一直在可以模仿‘从前那个周既明’的部分。我很遗憾......因为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你文字里所描述的,那些你觉得是‘扮演’的部分——你给我做的饭,你骑车带我兜的风,甚至你提及的刻意维持的‘开朗’形象——在我眼中,那就是真实的你,是和我记忆里、感受到的,完全一致的你。”
她的语速因为情绪的激动而越来越快:
“你给我做饭,我想到的是我前世每周都去你出租屋蹭饭的日子;你骑电瓶车载我,我记起的也是前世我们一起念大学的时光;你说你努力装出开朗的样子,可我从前一世认识的你,私底下本来就是爱说话、有温度,让我觉得安心和亲近的人啊......”
她把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开始失控地颤抖,带着破碎的哽咽: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贬低你自己,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我要是真觉得你那么差......我为什么会在你身边呆了十年,又为什么......这一世还是选择和你在一起?”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最终只剩下一点含糊的气音。
“周既明......不管过程如何曲折......但最后,我选择的总是你......你难道......还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