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托他转交给顾野的情书,他确实送了,只是阴差阳错被当成废纸丢了。
当时高考刚结束,宿舍里一片兵荒马乱,大家都忙着收东西回家。他将情书夹在顾野床上的一本蓝色笔记本里,并且叮嘱顾野一定要看那本蓝色笔记,里面夹了一封别人给他的信。
当时宿舍人多,他没敢提苏棠的名字。
谁知东西收到一半,整栋楼开始沸腾起来。宿舍楼有人冲着阳台高喊“解放啦!”,随后把撕碎的试卷和练习册从阳台抛下,瞬间引发狂欢。
他们宿舍也跟着起哄,把能找到的书本、练习册、笔记本通通撕碎扔下楼。等周既明反应过来时,顾野床上的笔记本早已不见踪影。
他急忙问顾野笔记本在哪,对方才发现东西被室友当废纸扔了。
慌乱之中,他飞快地冲下了楼,一头扎进那片白花花的纸海里,甚至还劝退了前来打扫的宿管阿姨,承诺自己会在离开前打扫干净,只求先别清理——他有重要的东西要找。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下午,阳光炙烤下蒸腾起的纸张气味——是一种混着纸浆微酸与油墨发酵的特殊味道。
他跪在堆积如山的碎纸片里,徒手翻找着那个淡蓝色的信封。指尖被碎纸边画出细小的血痕迹,白色的纸屑沾满校服。有几次看到相似的蓝色,他心跳骤停,扑过去却发现只是练习册的封面或广告传单。
最后,他终于找到那个信封,却发现只是其中一角。于是又埋头继续翻找,直到落日余晖,才勉强找齐信的主体。
信纸连着信封都被撕得四分五裂,他小心翼翼地拼起那些碎片——那是苏棠的心意,此刻却破碎不堪。看着那些残片,他心头一阵刺痛,尽管这份心意也并不是给他的。
【顾野同学,展信佳。
你或许有些意外,又或许见惯不怪......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女生,竟也敢提笔给你写信。
但有些话藏在心里太就是会发霉的。所以,在这个高考结束后的晴朗日子里,我决定将那些已经潮湿得不行的心事,摊开在阳光下。
我,苏棠,正式向你表白啦......】
他一字不落地看完情书,读到最后,心头到喉咙都酸胀得发紧,整个胸腔弥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苦涩。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吃醋,是这么残忍的一种感觉。
他将事情掐头去尾地对苏棠阐述:“当时我把情书夹在顾野的笔记本里,也提醒他看了,可后来室友们起哄扔书,把笔记本连同情书当废纸撕了,全扔下楼了。所以......”
苏棠忽然想起,高考结束回家路过男生宿舍时,确实看到楼下白花花一片狼藉,便相信了他的解释。
“只能怪——天意弄人呀。”她感叹道,停顿几秒,又补充一句,”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身旁传来一声有些宠溺地轻笑。
轮到周既明提问,他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苏棠发现他重生后,不愿继续那段感情?他从未想过那个没有未来记忆的前身和自己会被割裂看待。
所以苏棠是对来自前世的他毫无感觉,又或是觉得重生回来的他不如之前的好,所以才不继续那段恋情吗?
可思忖半晌,他最终问出口的却是:“我回来了,你开心吗?”
“嗯?”
苏棠的眼睫蝴蝶振翅般颤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周既明把问题问在刀锋上,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开心。”她给出了一个简明扼要,无法继续挖掘的回答。
周既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确定,却没有过多纠结。
她说开心,那就是开心。
“到我了。”苏棠连忙转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啊,藏得够深啊。”
她故意用戏谑的语气,想冲淡此刻的微妙氛围。但气氛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走向一个轻松的境地,反而变得更加凝滞。
沉默须臾,周既明缓缓说道:“你是我的浮木,尽管,你湿漉漉的也快沉下去了。”
不知为何,这句意蕴幽微的话,让苏棠浑身一颤,仿佛有根极细的针尖扎进心底。
“同样是失去亲人,同样身处困境,你却总比我坚韧,比我更有......方向。你甚至还有余力去照顾别人,哪怕显得有些老好人。我看着你一次次挣扎却始终不放弃,说实话,我当时很看不起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像哽咽般停顿片刻,“外公走后,我觉得活着,或者认真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身边空无一人。可那时你却对我说,就算全世界都离我而去,你也会在我身边。”
苏棠呼吸一滞,再次被自己当年那句无心的承诺击中。随之涌来的,是比先前更汹涌的酸楚——她竟迟钝到此刻才意识到,那句话对他有多重要。
情绪正弥漫开来,她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同样失去亲人,同样身处困境”,他知道她家里的事情吗?
这不大可能。
就连先前的周既明,也只知她母亲身体不便。前世他连许春梅的面都没见过,怎么会知道她失去亲人,身处困境?
“前世,你连我家都没去过。怎么会知道,我失去亲人?”
“因为,当年我目睹了那场车祸。”空气沉默了几秒,“当年那个举报肇事者逃逸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