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释抬头,直视黎清然的眼睛:
“我知道的,不能比望尘少。”
“……”
……
日悬中天,离开时蒹葭站在大门口用力挥手:“姐姐再见,下次还要来找阿蒹葭玩哦!”
踏出最后一步台阶,黎清然和叶兰竹回头,手里还拿着蒹葭非要塞的点心,叶兰竹温声道道:“快进去吧,小心别着凉了。”
蒹葭身后,空释正将一件披风轻轻拢在她肩上。抬眼时,恰与阶下的黎清然目光相接。两人皆未言语,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缓缓驶离府宅。
叶兰竹按捺不住,侧身问道:“你和指挥使都说了些什么,你们很熟吗?他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你了?”
黎清然望向窗外流移的街景,反问:“不是你先承认他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么?”
“话虽如此,可我原以为总要费些周章,你别看他在蒹葭面前温柔,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在外面可怕得很,是小孩子光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吓得不敢哭的程度。”叶兰竹蹙眉,“我本想着从蒹葭入手,让他能为了蒹葭……”
“这也是一部分原因。”黎清然冷静道。
还有一部分……她想起空释那古怪的条件,信息太少,深想下去也没意义,便收了思绪,“总之,用人不疑。”
叶兰竹无语,虽与黎清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基本上也能看出个大概,若说,原来的黎清然是温婉娴静,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会在你伤心时轻声安慰,静静陪伴;那么眼前这一位,只会让你把眼泪咽回去,先拉着你把事情理清、把问题解决,才容你有情绪宣泄的余地。
不过,叶兰竹也不得不承认,她冷静、睿智、果敢、单说她在藩州边疆的所为,就已胜过无数东陵男儿。
甚至比哥哥还要……
有人格魅力。
可是……叶兰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提醒:“你……这般出色,就不怕日后没法嫁人吗?女子太过强势,把夫君的光环压了下去,你很难找到一个比你更出众……”
“为什么?”黎清然打断她,目光清凌凌地照过来,不容叶兰竹闪躲,“若女子婚嫁只是为了找一个强大的男子保护自己,是她的娘家护不住她么?是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不够护她周全么?为何偏要将一生系于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手中,仰他鼻息,看他脸色?”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落静水,“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全数托付给另一人,这难道不比独自面对风雨,更令人惧怕吗?”
车帘随风轻动,漏进一缕明晃晃的日光,正落在她冷静、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怕的侧脸上,车厢内一时静极,只余车轮碾过石道的细响,和街市上人来人往的交谈声。
叶兰竹怔然望着她,心头被这话震得发颤,却又隐隐有什么被掀开一角,那是她从未想过、也从不敢去想的。
“可是,古往今来,一直都是如此啊。”叶兰竹神色迷茫,瞳孔深处却隐隐在挣扎着什么。
“错得久了就是对的了么?”黎清然问得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乎答案。
就像路很难走,就不走了么?
不行的,她必须走下去,只因她也是女性同胞的一员。
黎清然神色未变,语气仍是那样不疾不徐,却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这世道总教女子温顺、依附、退让,却从未教她们如何自立。”
她望向窗外掠过的长街与人影,声音轻而清晰:“叶兰竹,你方才说,女子太过强势,锋芒毕露,难以米德一知心人长相守。”唇角掠起一抹很浅的笑,缓缓摇头,“但你看看黎清然的娘,翟夫人为东陵的付出,你也看到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叶兰竹小声反驳,“她爹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啊,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吧。”
“旗、鼓、相、当……”黎清然重复了一遍,细细咀嚼,“翟夫人去过边疆,带领将士们打过胜仗;也代表过东陵出使一小国,凭着出色的手工雕刻手艺,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其归顺东陵,此为士和工。后来东陵稳定了,她不想干了,为打发时间经营的店铺,如今遍布整个东陵,甚至已经在向外国发展,这是商。士农工商,她占了三个。丞相之位再厉害,难道三个加一起还比不过?”
叶兰竹:“……”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自幼耳濡目染的教诲、一遍遍诵读过的《女诫》《女则》,不允许叶兰竹轻易接受这样的话,理智告诉她黎清然是对的,可整个身体、整颗心都在本能地抗拒,像被两股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拉扯。
叶兰竹埋着头,裙摆被她揉出了一大片褶皱,低声反驳:“这是个例,不能代表什么,也许……也许是黎丞相太特别了,能接受一个比自己强的女子,但这世上大多数人还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