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碗,”翟舸流声音微哑,视线逐渐模糊,眼中隐有泪光闪过,“敬所有选了难路,却从未后悔的女子。”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黎易之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这味道……夫人,你这是又喝了多少今生醉?”
翟舸流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朝黎清然眨眨眼,压低声音:“你爹来了,快藏起来。”
话音未落,黎丞相已踏入花厅,一身紫色官服,玉冠微斜,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回府,看见桌上那坛刚开的烈酒,又见妻子微红的脸颊与女儿面前的酒碗,无奈地摇头:“夫人,清儿才刚回来,你就带着她喝酒……”
“我就怎样?”翟舸流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闺女打了胜仗,铲除了北狄那群宵小,不该喝一杯?”
黎易之看着妻子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看女儿沉静的眼眸,最终叹了口气,在妻子身旁坐下:“罢了,给我也满上。”
“好嘞!”翟舸流眼睛一亮,立即为他斟满,“说好了,要喝光光哦!”
“除了我,还有谁有这能耐能陪你喝完这今生醉。”
月色渐浓,碗中酒液映着月光与灯火,还有他们眼中温暖的笑意。
……
次日晨光初露,黎清然就去了叶府。
“黎小姐……门外的侍从面露难色,“我家小姐近来不见客。”
“就说黎清然来访。”她顿了顿,“为上次答应她的事还没做,现在是来信守承诺的。”
侍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进去通传了。
素秋在一旁轻声道:“说来也奇怪,小姐,自从您去藩州后,叶小姐一次也没出过门。”
黎清然道:“怎么会?”
“千真万确,小姐。"素秋压低声音,“奴婢特意留意过叶小姐的踪迹,别说出大门了,连房门都没出过。”
约一炷香时间,门才缓缓打开。引路的侍女步履匆匆,走近了,黎清然认出她是叶兰竹的贴身侍女月儿。
月儿神色忧郁,朝黎清然行了个礼:“黎小姐里面请。”
穿过回廊,进入一间院子,院子里栽种了许多花树,如今都已经枯败了。
停在一处厢房门前,月儿轻叩门扉,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姐,黎小姐来了。”
里头沉寂良久,才传出极轻的声音:“……进来吧。”
月儿推开门,侧身让黎清然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素秋见状,也退居门外。
屋内光线昏暗。所有窗扇都关着,只留一扇支起半寸,泄进一线晨光。叶兰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背对着门,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这跟黎清然上一次见她简直不像是一个人。那个时候的叶兰竹及重外在形象,几乎到了一种苛刻的程度,每日衣饰必是时兴样式,发髻要梳得一丝不乱,连指尖的蔻丹、佩戴的发簪都要与衣裙颜色、季节相配,她就像是一朵鲜活、美丽、艳丽的玫瑰,骄傲地展示着每一片花瓣的光泽。
而现在,这朵玫瑰的叶片枯萎蜷曲,花瓣失了水分与色泽,连茎上的刺都显得无力。叶兰竹坐在那里,像是被浇了农药般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只有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绣架上未完成的丝线。
黎清然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是一幅半成品的建兰。若是懂绣工的人细看就会发现,这幅绣图有的针线技艺十分高超,有的却蹩脚如新手。
“你来了。”叶兰竹偏头,晨光恰好照在脸上,映出那双曾经灵动、充满攻击性的活力此刻却空洞的眼睛。眼下一片青黑,唇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残留着昨夜泪痕干涸的痕迹。
黎清然低头看她,蹙眉道:“你怎么回事?我没有不信守承诺,那时我有更重要的事,耽误不起,抱歉,我只能那样取舍。”
叶兰竹用力摇头,像是哪句话打开了紧闭的闸口,更多的泪涌了出来:“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这天底下,我还能信谁。”
她抓住黎清然的手,整个手掌都冰凉刺骨,身体更是颤抖得厉害:“对不起,对不起,清然妹妹,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针对你,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