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光思索着,不知不觉已喝了许多酒。
“韩大人在朝堂上也这样吗?”
清凌凌的一声问却顿时唤回他的思绪,令韩重光莫名心中一定。
他笑了笑,不似初遇时的狼狈,也没有在普济寺时的轻佻。
“朝堂之上,百官各有心思,人人都戴着张假面,话说三分,诡谲千重,韩某不才,恰好擅长口舌之辩。”
“那你今日为何吞吞吐吐,请了我来,又没话与我说?”
“非也。”韩重光下意识低头,片刻后,又重新抬头注视着花垂衣。
外间有丽音靡靡,满堂喧嚣里,他专注地看着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意识到,再也不会有比今日更恰当的时机。
话在舌尖转过三叠,才轻巧又郑重地出口:“因为今夜姑娘与我同坐一室,饮同一壶美酒,重光心中喜不自胜,又唯恐冲突怠慢……”
好似太过花哨……
“平安镇初见,是你救我性命,不肯留下只言片语便离去,我苦寻数年,幸而能在普济寺再见。”
“所以你想报恩?”
“理所应当。”
即便献上所有,亦理所应当。
但后面这句话被他按下未说。
心中打定主意要给予是他的事,说出来,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只会为她平添负累,像在为自己的心意增加砝码。
韩重光觉得自己勉强还算个君子。
所以他略过恩情之事,继续道:“但我今夜想说的并非此事。”
他暗定心思,郑重对她说:“韩某倾心姑娘多年,情意微薄,却盼能得意中人垂青。”
楼下歌姬正唱到“‘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韩重光默默不语,眼中暗含一分希冀。
花垂衣今夜出现在明月居并不是偶然,只是没想到会遇到韩重光。
于是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时间尚且充裕,足够她先处理眼前的事。
韩重光的心思,她并不诧异,或者说她正是因此而来。
他并不是第一个向她表白的人。
虽然或许是其中最有权势的。
她行走江湖数年,遇见过的男子成千上百,不乏愿意倾尽家财迎娶,口口声声要为她豁出性命之人。
对这样的人她惯常无视,反正只要她不想,没人留得住她,也没人找得到她。
但对朋友便不好如此。
韩重光,今日之前至少已算半个朋友。
于是她直言不讳。
“我对你无意,更不打算成婚,你最好早点放弃,另觅佳人,莫要执迷不悟,泥足深陷。”
韩重光的笑变得僵硬。
他垂头又倒了杯酒,慢慢饮尽。
一杯酒喝完,神色便已经恢复如常。
“如此,那今日的话就当我从未说过,还请垂衣姑娘莫要介怀。”
花垂衣点点头,为他的识趣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甚至亲自给他斟了杯酒。
“我只是一个江湖女子,勉强算秋氏半个家臣,无父无母,无亲无族,与你并不相配,昔年无心之举,对我来说并不费力,所以你也不需要惦记着以身相许。”
韩重光的神色却因此话而冷凝。
他听得出来,她只是因为他的识趣,因为他没有再死缠烂打而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但听起来却无端令他觉得刺耳。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垂衣姑娘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花垂衣毫不迟疑:“少主,少主就是我活着的意义,比我的性命更重。”
韩重光想说哪有将旁人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但旋即想到自己与魏连朝,他们同样会为四哥托付性命,便叹了口气。
他的叹息听在花垂衣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又望了眼窗外月色,判断着时辰。
见他神色郁郁,便说起她和秋沉鸾之间的过往。
她从未对旁人说过这些,如今细数起来,却都历历在目,说到最后神情已变得极为温柔。
韩重光听得认真,末了才问:
“除了秋姑娘呢?”
花垂衣想了想,“剑,和酒。”
“巧了,我虽不通武艺,于酿酒一道却有几分心得,垂衣姑娘得空时可以去我府上,酒窖之中有数千坛美酒可任卿挑选。”
花垂衣眼神亮了亮,也不管他说的是不是客套话,当即道:
“多谢,我过几日便去拜访。”
拿人手短,准备拿也一样。
她刚拒绝了韩重光,又惦记人家的酒,难得有几分心虚。
礼尚往来,她问:“你呢?”
“我?”
韩重光略一思忖便道,“其实我一直想出海看看,世间绝境之处,往往有寻常难以企及的风景。”
“等世子登基,大燕重归太平,我就辞官远游,到时候我要包一艘大船,去东海上看日出。”
见花垂衣若有所思,他捏了捏手心,脱口而出:
“垂衣姑娘不如同去?”
他找补似的接着道:“我一个文弱书生独自上路实在危险,但若有垂衣姑娘保护,想必天南海北无不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