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丹冷眼盯了二人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让开路。
道观外面瞧上去破败不堪,像是许久无人居住,内里却清幽雅致,别有洞天,此间主人显然并不清贫。
“要我救人可以,得先替我办件事。”
虚丹将人领进门,指指院中数个大架子,“左边这些药草是我精心培育而成,右边那些是从山中采回来的,还有那些——”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二人才注意到架子后方的长桌,桌上摆着数十个白瓷瓶,瓶上贴了黄纸,以小字标注区分。
“其中有些功效不明,我需要有人替我试药。”说罢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晋楼皱眉打量一圈,回头道:“我这就传信叫几个人来……”
“且慢。”虚丹闻言当即打断,脸上神情不善,“你这少年自身难保,叫来的能是些什么人,我好好的白石山,又不是逃犯老巢,不成!”
晋楼看了眼秋沉鸾,忍住脾气又同虚丹商量:“那我下山雇几个身强力壮的百姓来。”
虚丹双眉倒竖,更是恼怒:“拿无辜百姓来试药,我看你这小子心肠恶毒,究竟哪家权贵要招你为婿,真是瞎了眼?”
晋楼正要再说,就被秋沉鸾打断。
“不用另寻他人,既然是我有求于道长,自然要我亲自来方显诚意。”
晋楼自然反对:“不行!让我来,我是男子,又从小习武,更适合试药。”
见二人起了争执,虚丹冷笑一声,无所谓地瞧起了热闹。
反正不管选谁,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晋楼快说破了嘴皮,秋沉鸾也没松口。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虚丹这才说:“再给你们半刻钟商议,若是还决定不了,门在那儿,现在滚还赶得上在太阳落山前进镇子。”
秋沉鸾语气坚决:“就由我为道长试药。”
说完,又看向仍一脸不赞成的晋楼:“我意已决,不必劝了。”
晋楼只好转向虚丹,问道:“若其中有剧毒之物该当如何?”
虚丹气定神闲,“大可放心,就算到了鬼门关,我也能把人拉回来,否则荀纹何必让你们来找我?”
“就算性命无碍,可你能保证她的身子不会受损,不会留下别的隐患?”
“那可说不好,万一伤了残了,也是她命该如此。当然,你们也可以拒绝,路就在那儿。”虚丹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秋沉鸾当即按住晋楼:“既然跟我上山,就要听我的话,事关兄长性命,你也不想毁了他最后的希望吧?”
这种事还是她自己来更好,万一其中真有什么要命的剧毒,她不能让晋楼替她去死。
隔着半臂的距离,晋楼被按住的那块皮肤骤然一烫,他低下头,垂眸掩饰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狼狈。
“我、我自然希望兄长能平安。”
秋沉鸾便道:“我想也是。服药之后我未必能保持清醒,你要是真想帮忙,就来替我记录,此事亦紧要,你可愿意?”
晋楼自然忙不迭地点头。
二人便在观中住了下来。
虚丹使唤着晋楼分拣出需要试的药,便一头埋进书房继续研究起她的珍稀古方,偶尔出来看一眼秋沉鸾是不是还活着。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秋沉鸾流了鼻血,晋楼大惊失色,就要去叫人,被她一巴掌拍在脑后:“我只是流鼻血不是七窍流血,还不快写。”
晚饭后虚丹接过写得满满当当的一张纸,面对晋楼的质问浑不在意:“上火罢了,吐血了再叫我。”
第三日早上仍是风平浪静,午后吃了颗味道发涩的药丸后,不到半个时辰,秋沉鸾便察觉她的腿逐渐没了知觉。
她还当自己久坐所致,准备起身活动活动。
但刚一站起,腿上便失了力气,径直往前倒去。
吓得晋楼从数尺之外飞扑过来接住她。
“秋姐姐,怎么回事?你哪里不舒服?”
“腿动不了了。”
她看了眼晋楼初显俊秀的脸,估摸着从此处到房间的距离,指了指树下的躺椅:“你先扶我去那儿躺会儿。”
晋楼双手牢牢扶住她,身体却不敢靠得太近,但行动之间难免摩擦,熟悉的淡淡香气萦绕在他鼻端,他心中澎湃难言,又生怕泄露分毫,只好全程目不斜视,直到将人安顿好,才暗自长舒一口气。
短短片刻路程,竟如此难捱。
他实在是、实在是——
与晋楼的千般思绪相反,出了问题秋沉鸾反而心定。
她就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要是当真一点危险也没有,虚丹也不会攒下这么多未经验证效果的药了。
虚丹被晋楼叫出来,看过之后给她扎了几针,扔下一句“歇息两个时辰再试”,就又回了书房。
午后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滴落在长了青苔的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秋沉鸾起先并未将虚丹两个时辰的话放在心上,她时间有限,经不起空耗,便示意晋楼再取一瓶药来。
哪知晋楼却冷冰冰拒绝。
“你要是出了事,药还没试完,那道人可不会大发慈悲完成约定,四哥怎么办?”
这话说服了秋沉鸾。
可闲坐无事,她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去不了,晋楼就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她实在难受,又开口指使人:“我见侧堂墙上挂了把琴,你替我取来,打发打发时间。”
这并非什么名贵古琴,秋沉鸾也并不挑剔,随手抚弄起来。
她更爱琵琶,但幼时亦曾被秋夫人要求习过琴。
落雨伴着琴音隐入山林。
两个时辰后,秋沉鸾继续试药。
晋楼想着那阵清弦声,久久难平,终于忍不住开口:“先前的琴音中愁绪袅袅,秋姐姐可是在担心京中会出事?”不等秋沉鸾回神,他已自顾自安慰起来,“你已经尽力稳住局面,只是鞭长莫及,就算真有万一,也——”
秋沉鸾:“京中不会出事,城内有八千禁军,城外有五万骁骑营,若有异动,他们会立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