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码头,坐上意大利的公交车,去往阿拉贡城堡,花钱找的讲解在讲这座建在活火山上的城堡历史,伊斯基亚国际电影节每年会在这里举行,可惜是六七月。
麦青第一次见到梁钟润参加学术会议的场景是在伊斯基亚岛,这是个国际数学家会议。
梁钟润用英文流利地表达定理证明,在场不同地方来的专家聚精会神,偶尔倾听,或是讨论。
她是有些无措地,待在不起眼的位置,拿着纸笔,她的英文不差,甚至四六级都是高分通过,但她还是难以应对这样频繁且高强度的英语对话。
她在纸上写写划划,看向前方光芒璀璨的钟润,自悔涌过,她做了一件错事,她不该去自以为是地放弃,此刻她幻想着不同的可能,她应该接受,跟在邰老师身边,利用她努力很久才得到的直博名额,虽然她不会在梁钟润身边朝夕相对,但她想和他一起站在众人的目光里自信地交流个人的想法。
原来,她那么想……成为他。
她后知后觉,更加痛苦。
她多么希望,那个时候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做,但她等来的只有麦光明又让她和许亦妮陷入不幸的消息。
她不想去怨怪什么,也不想推托,她遗憾。
她告诉自己,事实已成事实,既然这样,先做些能改变的吧。
她也像那些在场专家一样聚精会神地听,讲话的人换了几轮。
她听得入迷,专家们各抒己见,再度回忆最有印象的反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定理。
“在一个封闭、有限的系统中,如果演化过程保持体积不变,那么几乎所有初始状态都会在有限时间内无限次地回到任意接近初始状态的位置。”
只要等待足够长的时间,一切都会回到最初?
她暗笑,怎么可能会这样?专家说出这样的定理听起来实在滑稽而搞笑。
很快,她陷入悲伤,如果定理是真的,那她放弃的直博名额也不会回来,她得出结论,所以定理是假的,她不相信。
学术会议的茶歇很好吃,麦青有一种特质,她难过的时候吃点东西很快所有的悲伤都会消失,于是,她趁着数学家们端着酒杯彼此交流时,在茶点旁来回‘试吃’。
“好吃吗?”
她嚼着茶点,腮帮子鼓鼓的,“好吃,肯定好吃——”
她下意识扭过头,是钟润拿着高脚酒杯看着她笑。
她顿时僵住,像做错事一样背过手,“梁老师——你怎么过来了?”
梁钟润默默看着她一嚼一嚼的腮帮子,随即他招手,招待的小姐姐过来送给她一杯酒,麦青小心地拿过来,咽入喉中,随即苦了脸,“什么酒?”
梁钟润沉吟道:“柠檬酒——”
麦青放下酒杯,脱口而出:“外国人喝酒还挺健康——”
不像麦光明,偏爱高度白酒,一喝身体浸透酒味,说话颠三倒四,打人神志不清。
梁钟润又忍不住笑,麦青有些羞愧,她在梁钟润面前真是一如既往地可笑。
“开会三四天就结束,抓紧时间——吃。”
那顿住的话语,连带上梁钟润眼底都晕染了一丝调侃。
麦青愣住,小蛋糕攥在手上,怔怔点头。
她想,梁钟润十七八岁的时候一定不是个纯苦学的好学生,她直觉他有的时候……喜欢捉弄人。
会议终于结束,梁钟润带着她去了温泉公园。
麦青得知要泡温泉一脸震惊,她这是,会看到梁老师……衣冠不整的模样了吗?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发烧那次,梁钟润精致的颌角、喉结、锁骨,那过于烫人的体温,灼热的吐息,一时心肝都在乱跳,甚至想象他上半身光着的,渐渐地,羞红爬上脸颊,简直是丧尽天良啊——她怎么可以这么想?
当然很快她就不用这么想,因为她可以看到了。
进更衣室前,她低着头问梁钟润,“梁老师,我们可以不去吗?”
梁钟润不知其缘由,只是耐心解释道:“冬天的伊斯基亚岛泡温泉就是避寒的,你是女生,多泡泡对身体好。”
“别害怕,温泉公园里的人很多——”
麦青只好进了更衣室,她选的是一件白色吊带红花泳衣,腰部镂空。
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长袖长裤穿着久不透光的皮肤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还有一抹书卷气揉杂,拿着毛巾捂着腰后像受惊的雀,就连惊慌也是内敛的。
不远处,她眸光一瞥,梁老师,穿着黑色泳裤,露出的身体结实白皙,精瘦完美的曲线赤裸展示眼中,她见惯了一身衬衫的梁钟润,这……实在是让她大脑都空白一瞬。
想不看,又忍不住看。
他下了水,她随手挑了一个靠近他的池子泡。
热水漫过胸腹,她暗叹,真暖和。
仿佛她的那些悲伤也好,不甘也好,一并随着如同在母亲肚子里扎根时感受到的温暖一样的水流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