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昭对他的拒绝总是不够干脆,或者说,常常半路妥协,眼下这回却是少有的执拗,竖起的刺全朝向她自己的那种执拗,一支棱起来就厉害得让人心疼。
“那里离你单位太远了,你留在这里,我自己回去就好。”,李昭昭还是伏在床上没看他,一动不动。
“怎么,心疼我上班路远了?”,陈帆一同样坐着不动,“这个借口不好,换一个。”
李昭昭这下是连话也不说了,她自己心里也乱着呢。
一躺一坐,昏暗处静悄悄的,两人像是在无声较量。
陈帆一有些想不通,这是怎么了?
要这么待到什么时候?
李昭昭这副憋着苦自己往下咽的摸样,就为了扔下他往外挪窝?
他有这么招人烦吗?
可李昭昭也不说话,她瘦弱的身躯趴在床榻上,连呼吸起伏都很微弱。
四周萦绕着乏闷的空气,让坐着的人生不起气来,腿脚上的酸胀也一路散到脑门上去了。
“昭昭,这里也是你的家,就不能在这里休息吗?”,陈帆一熬软了脊背,也挑了个不远不近地位置躺下。
“你想找个舒服自在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我可以陪你,在这儿也好,去那边也可以,我们还可以换着来。再说了,我去哪里住都一样,你要是心疼我上班路远,那还不如就让我好好陪陪你。”
再不济,就申请提前结束安全监护,陈帆一可以另外再找私人安保,多少能让李昭昭舒服一些。
不想,李昭昭还是不同意。
“陈帆一,我累了。”,李昭昭的话比窗外的秋风还要凉,一字不落地往他胸口灌冷风,“我想回到原来的生活。”
“你不累吗?”,她问他,“你很忙,还要提前回家照顾我,甚至顾忌我会不会发疯,可是凭什么呢?你告诉我人不能一直欺负自己,那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你自己?”
陈帆一才想着让李昭昭不要憋着,这下好了,她倒是一骨碌吐了个干净。
憋着的人,成了他。
“昭昭……”,陈帆一低声喊着她的名字,“我不累。”
“压在你身上的累是什么感觉,告诉我好不好?”
他还想说,他不是怕她会发疯,只是照顾她的情绪成了习惯,希望她能开心些,没想到这却成了她的负担。
陈帆一有些说不出的心慌,明明李昭昭就在他眼前,在他伸手就能抱到的地方,可他却看不清她。
多稀奇,陈帆一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没用。
年少轻狂爱胡闹那会儿,纪欢就说过陈帆一这命生得好,家庭简单富足,活得不知人间疾苦,生活平坦得简直一塌糊涂。
可他以前却觉得那不过是酒后胡言,这顶多是名字上沾了“一帆风顺”的光,他经历的苦楚也许不够多,但也不至于不知人间疾苦,活得像个乐天的傻子吧?
但在这一刻,陈帆一绷紧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血肉,他发觉自己实在是太过自信了,自以为是地顾及不到李昭昭的疲倦,甚至连感同身受地分担她所说的累都很勉强。
他很不合格,不论是出于哪一方面,都是如此。
陈帆一没得到回答,熬鹰似的盯着李昭昭看了一晚上。
隔天李昭昭就收了行李要走,来的时候干脆利落,离开了也只带上一个简单的箱子。
陈帆一默默跟在身后帮她推行李,他还能怎么样,难不成抢了东西给人又摆回房里去?
或许半夜不清醒的时候陈帆一真会这么干,但昨晚他守了李昭昭一晚上,也琢磨了一晚上,眼下把人送回去竟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了。
“回去后好好吃饭,该休息了也不要硬撑着。还有,不一定要有事才想着给我打电话,没事也能打。”,陈帆一开着车,倒豆子似的一点点往外说。
“嗯,我会的。”,李昭昭看着前方,双眼无神。
陈帆一思索了片刻,还是补充道,“昭昭,我怕你烦我,不过你也不要把我想得这么累,毕竟我又不管别人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我只关心你而已。”
话音刚落,副驾上的人果然有了反应,脑袋机械性地往回卡,蓦然回神的样子给这幅皮囊注入了一丝活气。
李昭昭只分了点余光看他,嘴唇抿了又抿,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她想说谢谢,也想道歉,可是她自己也没理清楚道歉之后还能做出什么补偿,她身上又有什么能给他的呢?
陈帆一太辛苦了,自己能做的不过就是不成为他的负担,尽可能地为他的工作供出身边少有的几条线索,仅此而已。
李昭昭的反应被他看在眼里,但只要她不开口,陈帆一便假装没注意到,认真开车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