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帆一下班回家的时间提前了,这一点李昭昭也有所察觉。
但她也没多过问,主要是最近被陈帆一烦得紧,她实在是没力气再开口了。
陈帆一这两天一得了空就喜欢缠着李昭昭,嘴上不停开开合合,事情说了一件又一件,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昭昭,上回你说爷爷去小公园下棋的事儿还没说完呢,爷爷输了之后真去市场帮人卖玉米去了?”
“不知道。”,陈帆一话多,吵得李昭昭不由自主地闭着眼直喘气。
“哦,那我晚点再问。”
陈帆一小声嘀咕着,那声音正正好能传到李昭昭耳边,不知道是谁的脑瓜子又开始“嗡嗡”响了。
李昭昭揉皱了手上的纸团,最后还是转身回到陈帆一面前,绞着脑汁回忆道,“爷爷当天就到市场去了,不止帮人家卖玉米,还卖鱼、卖煎饼、切萝卜。”
“他这是输了多少棋啊?”,陈帆一忍不住发笑。
“很多。”,李昭昭嘴角微微翘起,爷爷打遍整个公园,只能赢下一个人,那就是下了晚自习后恰巧途径的林棋。
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棋技不高,棋品却好得没话说,欠下一大筐的苦力也没见他和谁红过脸,回过头又乐呵呵地应声上场了。
陈帆一看着李昭昭的摸样,轻叹道,“怪不得在医院的时候你不让他把象棋兜走,哪能天天给人干活儿呢。”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
“没什么,夸你呢。”,他也想被李昭昭这么紧紧地看着,那股寸步不让的板正样儿挺让人稀罕的。
托陈帆一的福,李昭昭现在没这么容易做噩梦了,她睡前叽里咕噜地讲完一肚子的琐事,晚上睡着后脑子里净是陈帆一追着她到处打听的摸样。
噩梦被以前的回忆挤走大半,脑子里只剩下一点儿不成气候的疑惑了。
陈帆一最近变得有些怪怪的。
李昭昭躺在床上睡得不深,探出被子的手臂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
梦里又回到了今天她给君子兰浇水的时候,陈帆一顺手接过喷水壶,轻声问她,“爷爷是不是从不失约?”
李昭昭凝着叶片边缘,点头应了一声,“是。”
确实,在她的印象里,爷爷一直都是说到做到,从没骗过人。
或许是李昭昭白天说了太多的话,后半夜嗓子实在是干得难受,辗转两圈后还是迷糊着醒了过来。
最后她踩着软绵的拖鞋,一路晃到岛台。
在回屋的路上,李昭昭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陈帆一晚上的那些问题,脚步幽幽顿住。
李昭昭很敏感,望着陈帆一亮光的卧室,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陌生的试探。
“哒”
蓝色的鲨鱼拖鞋踩在地毯上,轻轻地停在陈帆一门口。
陈帆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竟然没关门,就这样留出一条半掌宽的缝隙,门缝里泄露出刺眼的白光和他憔悴的背影。
不论是有意逃避还是无意错过,她从住进来到现在,一次也没进过陈帆一的房间,甚至没见过里面的布局和摆设。
陈帆一的桌面就和客厅里陈列的一排排器物一样,上面整整齐齐地堆叠了好几摞文件,他埋头其中,肩上的衣角被电脑屏幕的光线映照出一层白边。
李昭昭在门外一言不发,站了一会儿就自己回去了,抿着唇团坐在床上,桌边也开着一盏灯。
她一个人默默地回想着,想到了打拐大队给她安排的专案监护,想到了那天叫住她的刑警,还有陈帆一明明生气,却又强按下不发的神情……
李昭昭的思绪有些混乱,自从她停下笔译的工作后,已经很少会有现在这种需要在短时间内捋清楚事情复杂脉络的情况了。
她想得很累,没多久就会出神儿,然后又掐着胳膊强拉回自己的注意力,较劲儿似的继续想。
窗外的路灯悄然暗下,天边远远地溢出几丝泛红的金光,可李昭昭看向窗户的双眼却茫然暗淡,滑至臂弯的袖口皱成一团,披在上边像块松垮的破布。
李昭昭隐隐觉得,陈帆一的辛苦和她有关。
是她这边又出了问题,是吗?
李昭昭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一直都是。
尤其是面对一次次替她撑起希望的人,她报恩报得比谁都快,生怕欠下一丁点儿。
最怕的,是她自己被丢下。
再坚韧的竹竿也会有压折的时候,更何况是人。
她原以为有了爷爷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了,可是只需要一个晚上,李昭昭就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十七岁的时候她就知道了,生命是有限度的,意志也抵不过血肉之躯的脆弱。
所以她怕眼前的人生病,怕陈帆一腿伤复发,怕他生活压力大……一个人的肩上不能扛着两个人的重量,那样会被压垮的呀。
李昭昭怕的东西太多了,于是决定做得很慢,可最怕的东西一旦赤裸裸地跳出来,决定就变得坚定而不可动摇起来。
她想帮一下陈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