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供奉,不是纪念,不是遗忘。
——是封印。
不是忏悔,不是赎罪,不是敬畏。
——是恐惧。
恐惧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连哭声都没机会发出的小身体,会在夜晚爬出祠堂,爬上他们发床沿,钻进他们的梦里,把他们拖进同一片冰冷的湖水里。
席云舒闭了闭眼,在睁开时,眸底也燃起一丝怒气:“他们怕,怕女婴的怨气不散,所以才造出这个祠堂。表面香火绵延,实则设计镇压。”
“呵,这算什么宗祠?”许朝阳冷笑一声,“胎发,艾草,朱砂……多‘周全’啊,连她们死后都不放过!说不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设了什么恶毒的阵法。”
谢年辉猛地攥拳,指节爆响,“MD……能不能去揍他们?!真想把他们按在蒲团上,让他们自己数数当年到底亲手杀死了多少孩子!!”
“咔哒——”
一声脆响,猝然撕裂祠堂的寂静。
众人脊背一僵,烛火猛地一缩,三十六盏白蜡齐齐黯成豆大幽光,映得满室牌位浮凸如鬼面。
田烬已经把手按在了腰侧刀柄上,将岑野护在了身后。
“什么声音?”许朝阳警惕的看向四周。
话音未落——
“轰隆!!!”
震耳欲聋的闷响自脚下炸开!梁上的积灰簌簌而落,牌位下方青砖骤然裂开一道黑缝,继而向左右无声滑动。
一道幽深通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孟雨桐瞳孔骤缩,指尖直指谢年辉右脚:“谢哥,你踩到了!”
谢年辉慌忙抬脚——果然,一块仅掌心大小的石砖微微凹陷,此刻正缓缓回弹,发出细微“咔”声。
“我靠……这运气太好了吧?!”他喘了口气,又猛地皱眉,“可祠堂底下……怎么会有地窖?”
谢年辉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排位,喉结滚动,“……藏尸?”
岑野看着眼前的地窖入口,“一般的祠堂地窖是用来战乱避难或者藏粮,但这里我更倾向你的答案。”
“所以……下面真的有婴儿遗骸?”孟雨桐声音发紧。
“那还等啥呢?”谢年辉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个手电筒,手电筒“啪”地拧亮,雪白光柱劈开黑暗,“走!”
“小心。”田烬开口。
谢年辉浑身一激灵,心跳陡然失序——我靠,大神是在提醒我!!
他咧嘴一下,热血冲顶:“明白了!大神!”
说完,已率先跃下台阶。
岑野刚抬步,一只手臂无声横至胸前。
“跟在我身后。”说完,田烬便先他一步踏入黑暗。
岑野脚步微滞,望着那道背影,没说话,只是垂眸掩去了眼底的翻涌,默默跟上。
地窖极矮,阴冷刺骨,潮气浸透衣衫,粘腻贴肤。
手电光扫过四壁,粗粝毛石,无窗无孔,唯有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撑住穹顶。
谢年辉的光束猛然定格——正前方,数十个青釉酒坛垒在一起,坛身蒙尘,坛口皆用厚油纸封住。
而酒坛外围,二十八枚铜钱呈环状铺开,每一枚都是正面朝上,铜绿斑驳,却奇异地泛着一层幽光。
“他们在地窖藏酒?”谢年辉声音发干,光束在坛身上来回逡巡。
“你确定这是酒?”岑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缓步上前,手电光精准打在一枚铜钱上——钱文“乾隆通宝”四字模糊,但钱的边缘一圈细密刻痕清晰可辨。二十八道极浅的星点刻痕,彼此遥相呼应。
岑野抬头,“这是锁鬼阵。”
“锁鬼阵?”
岑野颔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日属阳,夜属阴。恶鬼畏光,不敢昼行。古人观天,划二十八宿为界,星移斗转,阴阳轮替——此阵,便是以二十八枚阳数铜钱,伪作二十八宿之界,圈定一方‘假天’。鬼若妄动,便以为踏足阳境,立遭天火焚形,永世不得逾越。”
许朝阳倒吸一口冷气:“道教阵法?”
“嗯。”岑野喉结微动,目光掠过那些封死的坛口,“我爸很痴迷这些,我在他的书里见过这个。”
孟雨桐攥紧拳头,她声音嘶哑:“所以这些坛子里……装的……是孩子?”
无人应答。只有水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最薄的那层膜上。
“来看这里。”席云舒的声音突兀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他立于石柱旁,指尖正抚过柱基一道隐蔽的凹槽。
槽内,静静躺着一本簿册,他取出,递给田烬。
田烬接过册子,指尖拂去灰尘,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硬脆,墨迹却意外保存完好,上面清楚的记载着:
胎发烛芯:取初剪胎发,搓为细缕,浸狗血七日,再浸朱砂三日,阴干。
三十六盏白蜡:应天上三十六天罡,底下三十六阴穴,人体三十六大死脉。燃则缚魂,熄则锁魂。
艾草蒲团:新刈艾草混胎发,纳于粗布中,垫于跪拜之处。活人膝重,日日碾压,断其转身之机,绝其索命之途。
锁鬼坛阵:二十八铜钱围坛,伪二十八宿。坛中乃盛未名之骨,以油纸封之,使其永困坛中。不得聚行,不得成煞,不得归来。
……
生时不容其名,死后不许其魂。既不敢埋,又不敢焚。以最恶的阵法围困,最洁净的胎发为钉,混入驱邪的艾草,垫在跪拜的膝下,让活人的重量,日日碾压。
恶毒,至极。
田烬动作极轻地合上册子,那声“啪”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压塌了地窖里最后一丝余响。
手电光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铁青与灰败交织的神色。
孟雨桐站在酒坛前。她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动,一滴泪毫无征兆地坠落,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
席云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太难过……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没法改变。”
谢年辉的手电光柱剧烈晃动,雪白光束在潮湿石壁上狂乱扫射,最终定格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咬着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正把一口怒意硬生生咽回肺腑深处。
“让我去杀了他们!”许朝阳的声音嘶哑破碎,他双拳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谢年辉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像是心中的想法得到了回应般,“我跟你去!”
田烬只是抬眸一瞥,目光沉静,却让两人脚步齐齐一顿。他声音不高,却极具威慑:“不要做不理智的行为。”
“可是!”许朝阳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肯落下,“就只能放任不管吗?!看着她们……永远困在这坛子里?!”
无人回应。
岑野久久伫立,未言一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酒坛和铜钱。
他忽然开口:“恶鬼自有恶人磨……”
“我不甘心!”许朝阳把脸撇向一边,打断他的话,肩膀剧烈起伏着。
岑野没看他,只是静静站着。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给你机会。”
许朝阳一怔,他倏然转头,“什么意思?”
其余人同时侧目。
“你可以救她们?”孟雨桐声音微颤,眼里泪花未干,却已燃起一线微光。
“锁鬼阵罢了。”岑野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那就——破了它。”
“小李,我帮你!”谢年辉一步踏前,声音铿锵。
席云舒眉心微蹙,他上前一步拦住岑野:“你冷静一点,若是怨气溃散,我们未必能控制住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田烬,希望他能劝一劝眼前这个冲动的人。
田烬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犹豫。他看向岑野,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岑野直视他,点头。动作很轻,却坚定如磐石。
“我知道会有危险,我可能会后悔……但如果不那么做——”他顿了顿,喉结缓慢滚动,一字一顿,“我一定会后悔。”
田烬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清冽而笃定:“去吧,有我在。”
席云舒望着这一幕,长长一叹,终是垂眸颔首:“……算了,那就一起吧。”
岑野朝他点头致意,随即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悲恸的、愤懑的、决绝的。
他声音沉静,却字字叩击心门:
“鬼婴无智无识,未辨善恶。如果我们打开这坛子……就要准备好,接住她们坠落的全部重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重:“你们,准备好了吗?”
“嗯!”
四道声音,一声应和,斩钉截铁。
“怎么做?”孟雨桐急切追问。
“很简单。”岑野目光落向那圈铜钱,“锁鬼阵,不过是伪二十八宿。阳数为界,虚设天纲我们只需要毁掉其中一枚,阵法自溃。”
他转向田烬,伸出手:“烬哥,借你的长刀一用。”
田烬不语,只伸手拔刀。
寒光乍现,岑野接过长刀,指尖拂过冰凉刃身,缓步向前。脚步无声,却像是踏在众人的心跳之上。
他停在酒坛前,高举长刀,直指其中一枚铜钱。
然后,他手腕一沉。
“铮——!”
长刀贯入铜钱,精准刺穿钱孔,刀尖撞上青砖,迸出一星幽蓝火花!
地上的铜钱寸寸龟裂,一道细微却刺耳的“咔嚓”声炸开。
刹那——
万籁俱寂。
下一瞬,无数婴儿的啼哭声轰然爆发!尖利、破碎、空洞……层层叠叠,汹涌而至。
坛口封纸开裂,腾起一缕青烟,随即熄灭。坛身嗡鸣,青釉表面浮出蛛网般的裂痕。
二十八枚铜钱齐齐翻转,那伪二十八宿的星图,就此瓦解。
孟雨桐踉跄一步,膝盖发软,几乎跪倒,她的指尖颤抖着抚上酒坛冰冷粗粝的釉面。
她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破裂的油纸封口。
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子。
小得不足一尺,瘦得只剩一层枯皮裹着细骨,脐带早已干成一根乌黑细线,还缠在腰际。
眼窝深陷,却仍微微张着,空荡荡地朝向坛口。小手虚握着,仿佛只要在等一瞬,就会有一双温热的手俯身而来,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孟雨桐喉头一梗,泪水终于决堤,一滴,两滴……滚烫砸在小人的额间。
她伸出双臂,轻轻地将整只酒坛拥入怀中。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名字,有奶吃,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