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喉结上下一滚,脸色霎时褪尽血色。他扶着树干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许朝阳终于察觉不对:“喂,你这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咋了?”
岑野缓缓说道:“我爸……以前做古玩生意。他教过我——三叩,是敬天敬地敬神明;四叩——”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是叩阴司,拜厉鬼,谢枉死。”
许朝阳浑身一僵,后颈汗毛骤然竖起。
“我靠!”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怪不得……怪不得这神像瘆得跟女鬼似的!”
话音未落,岑野忽然侧过脸来,目光直直的盯着许朝阳:“你看到的神像……长得像女鬼?”
许朝阳一怔,下意识点头。
田烬眉梢一沉,他看向岑野,“你看见的不一样?”
“嗯。”
“我看见的,是人身,鱼首。”
许朝阳被岑野那句“人身鱼首”钉在原地,他喉结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气管——
“鱼……鱼头?!”
“所以……你刚刚一直说的臭味是……”许朝阳声音发紧,尾音轻颤,“……鱼腥味?”
岑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许朝阳眼前一黑。
“我靠——!!!”
他脑子里轰然炸开方才庙内的画面:香炉腾起的暖烟、神龛上那张塌陷的面容……还有自己跪伏下去时,闻到的那缕极淡、极湿、仿佛刚从深潭淤泥里翻搅上来的土腥气——原来不是土腥……是……
许朝阳不敢在想,此刻他的胃里一阵翻搅。
“我对着个鱼头……叩了四次头……还上香……还许愿……”他喃喃自语,语速越来越快,像在给自己催眠,“完了完了完了……”
岑野盯着他:“这个神像太邪了,你——许了什么愿?”
许朝阳忽然愣住。
不是装的,是真的卡壳了。
他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说话时舌头开始打结。
“额……这个……”他喉结上下滑动,目光飘向庙门方向,又飞快收回,落在自己鞋尖上,“该怎么说呢……”
岑野看着许朝阳眼神飘忽不定的样子,感觉准没好事。
许朝阳终于抬起眼,眼神有点飘,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干巴巴的:“许了……但是……不是我自己的,应该……没事吧?”
岑野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应该没事吧。”
“所以——你许了什么?”田烬竟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追问起来。
许朝阳立刻转身,仰头望天,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哎——你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声音拔高,轻快得假。
许朝阳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岑野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往前踏了半步,影子斜斜覆上许朝阳的脚背。
“说。”
一个字,不高,不厉,却让许朝阳后颈汗毛齐刷刷竖起。
许朝阳开始装傻,眼神乱飘,手指抠着袖口线头,嘴里胡诌:“啊?什么?哦!那个……我刚才好像看见檐角有只蝙蝠?黑的,挺大……”
岑野眯起眼,刚想“严刑逼供”——
“哎哟!你们回来得这么快!”
谢年辉的声音由远及近,中气十足。
他大步走来,粗布裤脚还沾着泥点,身后紧跟着的是席云舒,再往后是赵兴宇,缩着脖子,依旧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许朝阳肩膀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抬眼望向谢年辉,眼底真真切切泛起水光,活脱脱一副“再晚三秒我就要招了”的劫后余生相。
“谢哥!舒哥!”岑野笑着迎上前,“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神婆那儿怎么样?”
“跑空啦!”谢年辉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岑野脸上,“门锁着,窗闩着,连只耗子都没撞见!”
他喘了口气,又压低声音:“不过路上倒撞见个傻子,疯疯癫癫的,嘴里嘀嘀咕咕的……就听清一句:‘东头死个娘,西头烧柱香’。”
“东头死个娘……”岑野重复着,“东头,是那个死去女人的住处。西边呢?祠堂、神婆的家、老槐树……全挤在那一片。”
“没了?”田烬开口问。
听到田烬问话,谢年辉立刻挺直腰板:“没了!我刚想抓住他,那人就跟泥鳅钻水似的,哧溜一下就窜进林子!我追了几步,连片衣角都没捞着!然后就顺路拐去了村长那。”
席云舒接过话头:“村长的话可信的不高,他说村里年轻人走光了,是奔城里好日子去了。乱葬岗是早年瘟疫埋的尸,最后村东头死的是个疯妇,孩子夭折后,她死于失足坠崖。”
岑野思索着:“一个意外,为何要搞这么大阵仗?”
“因为第二天,她的丈夫离奇死了。”田烬淡淡开口,“说女人刚入棺,人又睁开了眼。”
“诈尸?!”许朝阳嗓子发紧。
“嗯。”田烬颔首,目光掠过村口方向,“说是人死得不干净,魂被阴煞扣在槐树根下,不得超生。若不压一压,会起阴债。”
谢年辉倒抽一口冷气,“我靠,这么邪乎?小李啊,你房间天花板上的东西……不会就是她干的吧?”
“今晚还是……”谢年辉下意识想说“一起将就一晚”,却被岑野打断。
“不。”岑野认真的说,“今晚是镇魂仪式,我们得一起去。”
“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包括那个疯子的话,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太被动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昨晚没死人,不代表今晚也不会。”
谢年辉一拍大腿,眼睛锃亮:“成!跟大神走准没错!”他搓着手,眼睛发亮,“说不定咱们也能帮上忙!”
“对了,”席云舒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抚过耳饰边缘,“村长还说,过几天是七月半,村里会举行祭祀典礼,他要请我们去观礼。”
“鬼节吗……”岑野喃喃道。
*
夜色如墨,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之时。
岑野一行人伏在一颗大树阴影里,距那扇歪斜的大门不过二十步。
亡妇家院门虚掩,门楣上斜钉着一道黄纸符,朱砂写就的“镇”字已被雨水蚀出蛛网状裂痕,院内灯火通明,却无一丝暖意。
正堂门槛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几个老头蹲在墙根,烟袋锅明明灭灭,却没人抽一口。还有人站在围栏外,不停朝屋里张望着。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能不能压住啊?”
“神婆说不许问,可这都第几回了?”
“你别嚷!小心被听见……”
岑野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半步,借着柴垛阴影,目光滑向正堂。
正堂内,一张褪漆八仙桌,桌角四枚铜钱压着四色布幡——青、赤、白、玄,分别悬于东、南、西、北四角。
幡面上绘着四象图腾:青龙鳞纹、白虎爪印、朱雀羽痕、玄武甲裂。
田烬在内的四名道士立于幡下,两男两女,皆穿着玄色道袍。
神婆闭目,盘踞于一只倒扣的陶瓮之上。她未戴冠,灰白头发编成九股细辫,每股缠一截枯槐枝。
岑野躲在阴影处,凝神窥视着正堂内的一切。
忽然,一阵渗入骨髓的阴冷,自身后蔓延开来。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动不了了,随后耳廓一凉,似乎有湿冷气息贴着皮肤缓缓游移,那气息里还裹着一股熟悉的……腐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