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轻轻落在岑野的脚边，他缓缓蹲下，指尖悬在那泛黄的边缘上方，迟疑了一瞬，才将它捡起。

他将纸条摊开，是一幅画。

画很稚拙，蜡笔涂抹得歪歪扭扭，像是出自一个六七岁孩童之手。

可画中的小丑与他此前所见截然不同。没有惨白的油彩，没有裂至耳根的狞笑，而是一个穿着彩色条纹衫、鼻头圆润的小丑。

小丑站在一座大大的马戏团帐篷前，咧着嘴笑的灿烂。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左手比着滑稽的V字，右手高高举着一只气球。

奇怪的是，整幅画面只有气球是灰白色的。

他抬头环顾四周，锈蚀的旋转木马静止不动，秋千在风中轻晃，那个巨大的风车仍在缓缓的顺时针转动着。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嘲弄，不是狞笑。

是……纯真的笑。

岑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循声而去，脚步踏过锈铁与枯草，穿过倒塌的帐篷支架，最终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

门板斑驳，却被蜡笔涂满了笑脸、星星和彩虹，色彩虽已褪去，却透出一种固执的童真。门框上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欢迎来玩。”

这个屋子……之前就在这里吗？

他毫无印象。

岑野试探性地伸手，指尖搭上门板，轻轻一推——

“吱呀。”

一股糖果与旧布偶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

屋内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卡通贴纸，角落堆着蒙尘的玩具箱。而在房间正中央，坐着一个小丑。

与之前那些藏于阴影的存在不同，这个小丑安静的坐在矮凳上，白脸上没有疯狂的红唇，只有用蜡笔淡淡勾勒出的微笑。他的礼帽破旧，手中正握着那只红色气球。

气球轻轻晃动，在无风的空间里飘荡。

“你终于来了。”小丑的声音很轻，“我一直等在这里。”

岑野没有靠近，警惕地问：“你是谁？”

小丑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带着淡淡的哀伤，“大家都忘记了。这里是被遗忘的世界。”

“被遗忘的世界？”岑野怔住。

小丑没有回答他，而是站起身，将红色的气球递向他，“拿去吧。”

岑野迟疑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气球触手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就在指尖握住绳结的瞬间——

“吱呀……”

身后，墙壁无声裂开，一扇从未存在的门缓缓浮现。木门朴素，无锁无牌，却散发着柔和的光。

出口！

可他没有立刻迈步。

他回头看向小丑。他正微笑着后退一步，身影逐渐透明。

“离开这里，带上这份最初的礼物。”小丑轻声说，“现在，我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小丑化作点点微光，融入空气，最后一缕光芒消散前，一句飘散的低语轻轻拂过岑野的耳畔：

“谢谢你回来找我。”

岑野站在门前，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色气球，轻轻握紧。

然后，他一步跨出，消失在那片光中……

*

许朝阳死死攥住碰碰车那锈迹斑驳的方向盘，怀里揣着一颗红色的小球，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身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散架一般震得他发麻。

身后，小丑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那张惨白的脸就在后面，油彩裂开的笑容几乎要啃上他的后颈。可就在他即将被追上的瞬间——

前方，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扇门。

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仿佛自始自终便存在于此。

许朝阳瞳孔骤缩。

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他猛打方向。碰碰车轰然撞上门框边缘，车身侧滑半圈后戛然停住。他几乎是滚下车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却顾不上。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猛地回头——空荡荡的，那个一直紧追不舍的小丑，就像被空气吞噬了一般，踪影全无。

只有那扇门，静静地伫立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极淡的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灯光。

那是一种温润的光芒，像是从某个沉睡世界渗出的梦。

许朝阳喘着粗气，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他抬起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柔和而纯净的光倾泻而出。下一秒，他的身影被光芒轻轻吞没……

*

岑野从床醒来，准确的来说，他是被“咚咚咚”的声音吵醒的。那节奏规律而沉闷，像是菜刀反复砍在砧板上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掌心仍残留着红色气球的温热触感。可眼前没有废墟，没有风车，也没有小丑。

只有一间陌生的房间。

他躺在一张木架床上，身下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枕头边上还放着一只褪色的布偶熊。

房间不大，四壁斑驳，墙纸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泛黄的木漆。可奇怪的是，尽管陈设破旧，屋里却异常整洁。

地板擦得发亮，角落里没有蛛网，玩具箱整齐地码在墙边，连书架上的儿童绘本都按照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小瓶插在玻璃罐子里的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