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融是被人用门板抬到偏殿去救治的。
他受伤极重,内腑受创,肋骨断了几根,失血过多,能撑到战斗结束已是奇迹。军医为他紧急处理了外伤,正骨固定,又灌了不知多少碗参汤吊命。他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却不时含糊地咒骂着“杂碎”,或者喊着“保护陛下”、“挡我者死”。
直到午后,他才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要挣扎着起来,被守在一旁的副将死死按住。“殿下!您还不能动!陛下无恙!小殿下也无恙!叛军已平!”副将一连声地喊道。
陈志融赤红的眼睛瞪着他,喘着粗气,确认对方没有骗他,这才力竭般倒回去,却还是嘶哑着声音问:“陛下…真没事?她…有没有受伤?”
“陛下毫发无伤!一直守着皇太女殿下呢!”副将赶紧回答。
陈志融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剧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硬撑着,对副将道:“去…告诉陛下,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乾元殿的守卫…不能松…让…让我带来的人…继续守着…” 说完,头一歪,又昏睡过去,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还在厮杀。
他的爱,是简单粗暴的以命相搏,是伤重昏迷仍心系她的安危,是哪怕自己躺在门板上,也要确保她所在之地的绝对安全。他的牵挂,直接、炽热,毫不掩饰。
喻白亭是四人中,最后一个离开姜宁榻边的。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每隔一个时辰便为姜宁诊一次脉,调整一次针法,更换一次药膏。他自己的内伤不轻,经脉的灼痛感持续不断,脸色比游野坤还要难看,但他清冷的眉眼间,只有全神贯注的认真与不容有失的执拗。
直到黄昏时分,再次确认姜宁脉象平稳,生机虽弱却在一点一滴、顽强地自行复苏,体内再无丝毫邪气躁动后,他才终于允许自己被青黛和另一名太医搀扶着,到隔壁静室休息。
但他并未立刻躺下,而是强撑着,先写了一张详细的药方和护理注意事项,交给青黛,又对那位太医仔细交代了姜宁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之法。最后,他才就着温水,服下自己配制的、药性温和的疗伤药,然后几乎是瘫倒在临时铺设的床铺上,瞬间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左手腕脉上,仿佛还在诊察着什么。
他的爱,是妙手仁心的极致守护,是将自身健康置之度外,以精湛医术为她在意之人争分夺秒,是沉默的付出,细致的照料,直到确保万一,才允许自己倒下。
夜色再次降临,但已无血月,只有清冷的星子与一弯纤细的月牙。
乾元殿内已被初步清理,点了宁神的熏香。邱莹莹靠在女儿榻边的软椅上,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她看着身边沉睡的女儿,又想起白日里来来去去的那四人——
项默希沉稳布局,稳定朝堂,将最大的风暴消弭于朝堂博弈之中;
游野坤暗中清扫,斩草除根,将潜在的威胁扼杀在阴影之内;
陈志融以身为盾,血战到底,将最直接的攻击阻挡在宫门之外;
喻白亭妙手回春,竭心尽力,将她最珍视的女儿从鬼门关拉回。
他们四人,性格迥异,方式不同,甚至彼此之间未必全然认同对方的手段。但在昨夜那场劫难中,他们却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各自守住了最关键的一环,缺一不可,共同为她撑起了那片将倾的天空。
这份沉甸甸的情意,这份以命相托的守护,她如何能不知?如何能不感?
只是…她摸了摸女儿微凉的小脸,又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寅严,你现在怎么样了?漠北的战事,是否顺利?京城的危机暂解,但根源未除,宁儿体内的隐患仍在,真正的和平,还远未到来。
而身边这四份深情,她此刻,无暇也无力回应。她能做的,唯有铭记,唯有珍惜,唯有…带着他们给予的力量,继续走下去,直到真正的曙光降临。
长夜未尽,前路仍艰。但至少,她已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