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事,我自己在家就好。”
“放心好啦,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宁简安抚好徐青君,看着手指上严密扎实的绷带,还能笑出声来。
打过针吃过药,困劲儿就上来了。
闭眼再睁眼,率先进入眼帘的竟是两只毛山竹,抢先钻进鼻尖的则是一股子血腥味。
宁简头脑发懵,还没想明白,毛山竹就自主攀上高台,哼哧哼哧扒拉起泥土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比锈钥匙划破手更无语的事情发生了。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狗!
忽地有人用脚拨开他,没使多大力,小狗的世界却天旋地转,一骨碌滚到台下。
“哎呀,别给狗踢坏了。”另有人讲话,宁简听出那是小姥姥的声音。
前一人不知是叛逆劲上来,还是懒得开口解释,又用同样的力道将小狗拨得打个滚儿,离花坛更远。
宁简伺机观察,先是看到好长一双腿,而后好高一个人,金灿灿的太阳躲在人脑后,细碎的辉光在她高高扎起的马尾上跳跃。
小狗已经追着人的步伐跑动起来,宁简还在为刚才的一眼出神。
是因为遗憾没能见到从前的徐青君,才会梦到她学生时代的样子吗?
还想再看一眼!
可惜小狗并不能领会他的意愿,眼里只有对鞋带的热爱。
马有失蹄时,犬有倒霉蛋。
喉咙里“呜呜汪汪”惊叫连连,宁简略作感受,只爪上有毛被扯过的轻微刺痛感而已。
徐青君蹲下,抬起沾泥带灰的毛爪子轻轻揉捏检查。
在她关切的眼里,宁简看清了小狗的形象,一只通体雪白,唯独额间缀点黑的小奶狗。难怪他觉着徐青君巨人一样高大!
检查完毕,确认无事,徐青君挠了挠小狗下巴。小狗不再叫唤,高高扬起脑袋,追着手指嗅,结果额上挨了记弹指。
“芝麻汤圆,露馅了。”
小狗一天天长大,不变的是见面就要欢快摇起来的尾巴。
可惜徐青君态度始终很平淡。
随着时间流逝,宁简发现自己对小狗身体的掌控度在加强,逐渐从旁观者变成了操控者。他蹬着即便长了但仍旧没多少的小短腿,爪子勾着桌布往上爬了段,假作脱力下落,就会被看似不在意的徐青君单手托上桌面。
经过漫长的心理建设后,宁简已能平淡接受自己四肢着地的新皮肤。
他在桌上溜溜达达,例行公事拱倒小禾苗和点点的合影,一屁股正正坐点点脸上。
他都弄清楚了,自己顶替的小狗是点点的替代品。徐翠翠想让小禾苗取名移情,后者拒不配合,以至于小狗至今在这家里没名没份地待着,找小狗时,要么打个呼哨,要么“狗!狗!”地唤。
宁小狗多有心酸。
但尾巴有自己的想法,每每听见声,就不受控制地转成螺旋桨。
对小狗来说,有人陪和无人陪的日子,过得分别像0.5倍速和二倍速。
在忽快忽慢的时间里,宁小狗从幼生期步入成长期,奔跑时,四条不长的腿偶尔还会打架。毕竟是习惯两驱行走的人类思维,驯服四驱身体的过程中有点小磕绊在所难免。
好在他已能熟练地使用前爪刨土,正好可以和小禾苗一起给满园花藤松土。
但事情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徐青君将一株株月季连根带泥挖了出来。
宁小狗在她脚边团团打转,急得汪汪叫,恨不能吐人言。
“嘘,安静些。”徐青君手动替他闭麦,确认小姥姥未醒才松开。
宁小狗鼻尖充斥着有别于土腥气的血腥味,刚得自由,便越发急切地叫唤起来。徐青君无奈翻出徐翠翠早年间训犬用过的嘴套,给他小心戴上:“抱歉,请你暂时安静些,乖。”
至夜深,小院绿藤红花不见,满地残英败叶落遍。
徐青君撕下手套,倚坐门栏上,安抚地拍着不停拱她手的小狗。
今夜天气晴朗,云疏星稀,独显圆月光皎皎。
直到鸡鸣四起,她才拖沓着步子回屋梳洗,披散着湿发栽进被子里。
喷喷香的宁小狗叼着干毛巾跃上床,口爪并用老半天,人的头发没干,狗的皮毛倒蹭湿了。他心气不顺地咕叨:“给狗打理得那么仔细,到自个儿就瞎敷衍。”
一叠声唧唧汪汪钻进人耳朵里,徐青君闭着眼揽小狗入怀,含糊咕哝:
“乖,别吵醒小姥姥。”
岁月倏忽而过,月季老桩旁又有新枝交错,填平的土坑上稀稀拉拉生着些半死不活的菜苗。徐青君匆匆路过,跨上自行车,沿盘山路急掠而下。
宁小狗缀在后边,四只爪子都快抡出火花。
接近目的地,徐青君速度反而降下来,绕着月亮湖慢悠悠骑行。宁小狗迈着优雅的小碎步随行左右,几次过小区门而不入。
她忽然停下,拍了拍口袋,自言自语说:“钥匙掉了,天也快黑了,今天去不成了。”
此时的月亮湖边仅人为铺就了一小段砖石路,其余地方还是游人自己走出来的泥巴道,两旁杂草丛生,钥匙掉下去都听不见响。
自行车又沿湖高高低低跳起来,却在某个时刻转向了回家的道。
小尾巴站住不动,冲人“汪汪”叫唤两声,扭头扎进湖边小道,被摇摆的杂草吞没。
“喂!你去哪儿!”
徐青君跳下车追了没多远,小狗已经迎面扑过来,张嘴吧嗒吐出个湿乎乎的东西。
亮银色的硬物在地上弹跳两下,裹着泥不动了。
脏兮兮的钥匙压弯了细长的树枝,险险坠在枝头摇晃,要掉不掉。事实上,一路走过来,宁小狗已经又将它从地上叼起来好几次。
徐青君伸长手臂,将枝条浸入水中摆动,聊作清洗,一不小心——也许并非不小心——晃掉了钥匙。她皱着眉,试图将它重新戳回细枝上,反倒让钥匙渐渐远离湖畔,在淤泥里越陷越深。
“够不着了。”
她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地叹息。
刚站起来,漂亮的白毛小狗就跃入湖中,不多久,四腿裹着淤泥出来,吧嗒一下,又吐出那把可恶的钥匙。
徐青君也顾不上口水不口水的,抄起钥匙,扬臂用力向湖中掷去,然后将小狗裹在袄里,塞进车篓,蹬着脚踏车,气咻咻离开了。
宁小狗还望着湖面,郁闷地抖抖耳朵。
那是小禾苗的生日礼物呢。
虽然肯定还有备用钥匙,但湖里那把,显然才是后来常被人把玩的锈伙计。
夜深人静,有道白色的影子踏着月色跑过青山镇弯弯绕绕的坎,一头扎进湖里沉浮。直到天蒙蒙亮,一团散发着腥味的泥巴怪喘着粗气爬上岸,勉力甩掉大半泥浆,变成只灰不溜秋的小狗。
宁小狗打着哆嗦踉跄进小院,看到正四下活动的小姥姥,登时卧地趴成滩毛饼。
“昨晚才洗的,怎么又脏了?”
徐翠翠看不下去,麻利地提溜起小狗洗个热水澡。
于是宁简得以顺利赶在徐青君发现前,藏好钥匙,钻进小窝补觉。
这年冬天格外冷。
接连下了几日雪,徐翠翠四处抢险,救完鸡窝重整鸭棚,扫完房顶又补屋门。老房子承载了太多回忆,徐青君多次提议全屋大修,小姥姥始终固执地不肯。等屋子里外整顿好,被遗忘在积雪下的菜苗早已无力回天。
但这一切都和喷嚏连天的宁小狗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