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颠簸没打断建良的声音,他坐在副驾驶,侧过身将他们与数码兽的身份细细道来,话不多却清晰明了。
中间一排挤着启人和几只数码兽,偶尔安静的时候,这几只数码兽就会熙攘着,将车间引来阵阵松懈的笑声。最后一排的凪怀里,美樱趴在他腿上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着,任凭车身晃动也没醒。
六郎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松了些,尽管一开始很慌张,可对数码兽的恐惧本就源于未知。听了建良的话,又瞥见身后它们和谐友好的一幕,再加上身旁建良这份沉稳带来的安心感,心头的紧张也就慢慢散了。
“这样啊......”凪微微点头,眼角轻轻眯起,语气里带着释然,“谢谢你们的解释,也谢谢巴达兽你们,一直在默默守护我们的家园。”
启人闻声转身,看着凪坦然接受的模样,眼里满是意外,忍不住开口:“凪先生和六郎先生竟然这么快就能接受了吗?”
他本以为要费更多口舌,却没料到两人没有丝毫抵触,这份平静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本身我也是玩过对战卡牌的,六郎也经常在休息的时候陪我玩,对于数码兽们的样子,我们其实早有了解。”
凪说着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垂了下去,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这件事可不能被父亲知道。上次秋叶原的事虽然勉强搪塞过去了,可父亲还是批评了美樱一整晚...。”
“凪先生,”建良微微侧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的试探,目光不自觉飘向后排睡着的美樱,才又抬眼看向凪,“伯父对美樱似乎...总是很严厉的样子,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因吗?”
建良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顾虑。先前的战斗,海里和柚月两个孩子被卷入时的慌乱场景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美樱分明也和他们一样,只是个需要被在意的孩子。按常理来说,家长多些陪伴与接送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美樱的父亲却始终保持着那样严格的态度,这让他实在忍不住想弄清缘由。
“她一直没有说吗?”凪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诧异,眼睛不自觉瞪大了几分,似乎是没料到美樱竟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往。但只持续了片刻,他很快便垂下眼帘,神色又恢复成先前那般淡然,只是语气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轻叹:“也对,毕竟揭伤疤的事情,一般也没什么人有勇气做。”
“...美樱曾差点就被一辆失控冲过来的货车碾压了。”凪垂着眼,即便努力维持着神色平静,声音还是渐渐带上了些许难以掩饰的颤抖,“是父亲扑过去护住了她,可腿部被车轮碾压,永远失去了双腿...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压下喉间的涩意才继续开口:“奶奶为了推开她的孩子们,自己的身体径直撞上了那辆车...。”
“从那之后,父亲就像变了个人。”凪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都透着沉重,“他将一切推到美樱身上,总在说着「因为你,母亲才死了」...因此奶奶的葬礼,还有后来的扫墓,他都严令禁止美樱参加。”
“...抱歉,原来是这样。”
建良怔了怔,眼神里满是错愕。这种突如其来的真相像一块巨石砸进心底,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从未设想过美樱和她的父亲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启人蹙眉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里满是不甘:“可是美樱明明是无辜的啊...谁能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总不能把所有错误都一股脑推到美樱身上吧?这也太过分了!”
“启人......!”建良连忙出声打断了启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眼神里的警示再明显不过,示意他别再继续说下去。
“哈哈...是啊。”凪的笑声格外勉强,尾音里还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膝盖上的美樱,轻轻拂过女孩额前的碎发,随即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辆车当时里面根本没有人,发动机也是熄火的状态。可事故发生后,警察那边的报告显示核心部件破损严重,行车数据、监控都没能留存,导致事件定性根本无从下手,拖到至今都没有一个结果。”
“就是这样,到最后查来查去,然后发现没有任何人有错。”凪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可这样不了了之的结局,无论是谁都没办法真正接受。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父亲自己慢慢走出来,从这样的伤痛里缓过来才行。”
“可是美樱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在默默忍受父亲的责怪啊。”巴达兽的声音明明轻轻的,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就算叔叔最后能从伤痛里走出来,那美樱呢?这么久以来,那些言语和身体的伤害,又该谁来为她负责呢?”
它的喃喃细语本没指望谁回应,却偏偏清晰地传进了车厢里每个人的耳朵。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久违地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微弱声响还在持续。
直到车身轻轻一顿,稳稳地停了下来,打破了这份沉寂。六郎率转过身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人,声音平静的提醒着:“已经到了。”
片刻后,建良和启人带着他们的数码兽,与凪和六郎简单道别后转身离开。
刚走进家门,迎面而来的母亲一眼就瞥见美樱躺在哥哥的怀里,衣角沾着泥土,发梢还挂着些许土屑,脸上也蹭得灰蒙蒙的。
母亲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询问,凪便抢先一步走上前,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美樱今天在外面玩得太开心,上车没多久就累得睡着了,我没好意思叫醒她,就直接抱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调整着托着美樱的姿势,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还好母亲没多想,只笑着叹了句“这孩子精力真是旺盛”,便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再之后便是凪将她带回卧室,然后接好一盆温水,准备去回卧室时,见到美樱醒来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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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美樱会死吗?”
消毒水的气味里,小女孩细弱的声音微微发颤着。PICU的监护仪规律地响着,绿色的波纹在屏幕上起伏,映着美樱苍白脸上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
奶奶没立刻说话,只是抬手轻轻将美樱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向来不爱说软话,嘴角抿成平直的线,语气却没了往日的严肃:“不会的。”
“可是,美樱身上好痛。”美樱的眉头拧成小小的疙瘩,想翻个身躲开胳膊上的针头,可胸口的撕扯感就让她倒抽口气,慌忙咬住下唇,把哭腔憋了回去。
奶奶的手顿了顿,慢慢覆在美樱插着输液管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带着老茧,却稳稳托住了那只细瘦的小手,指节轻轻摩挲着女孩冰凉的手背。
“痛就攥紧奶奶的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悄悄放低了些,“等你出院后,就能自由自在的奔跑了,想去哪里奶奶都会陪着你。”
美樱眨了眨眼,望着奶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却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温柔,明明那么的不显眼,却让美樱十分安心。她轻轻攥住奶奶的手指,忽然觉得,身上的痛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再次回过神来,没有了PICU里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灰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房间染得又暗又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淡了,却多了种让人发闷的安静,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消失了,明明那是让她烦躁的声音,此刻却空得心慌。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坐在一把硬椅子上,身上盖着的薄毯还带着点熟悉的温度。视线慢慢移过去,落在不远处的病床上:奶奶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层雪白的布,从胸口一直盖到头顶。
有人在哭。是家人的声音,可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飘到美樱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糊又遥远。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应该难过吗?美樱想。
奶奶说过会陪她去任何地方。可她现在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连眼眶都是干的。她盯着那层白布,试着皱一皱眉,试着挤出一点哭相,因为奶奶以前总说她精灵古怪,一点沉稳感都没有,可现在,她却连肌肉调动的力量都没有,做不出任何的表情。
美樱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曾被奶奶包裹住的手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砸在手背上,凉得发烫。
“美樱!”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羽毛轻轻蹭过心尖。美樱猛地回神,茫然地抬起头,视线里的白布和昏暗房间渐渐褪去,巴达兽正担忧地看着她,爪子里小心翼翼地捏着纸巾。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原来自己哭了。
刚才陷在回忆里时,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躁动,还有攥不住奶奶温度的痛,全都化成了无声的眼泪,悄悄打湿了衣襟。
“巴达兽,不要离开我。”
这句话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连美樱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的眼睛还红着,看向巴达兽的眼神里,满是细碎的哀求。
巴达兽立刻用另一只小爪子覆在她的手背上。它没说太多话,只是轻轻蹭了蹭美樱的指尖,声音比平时更加的坚定:“我和美樱会永远在一起的。”
美樱望着巴达兽亮晶晶的眼睛,鼻尖一酸,终于忍不住抬手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
这一次,那些憋了许久的情绪不再是模糊的雾,而是顺着眼泪慢慢流了出来,连带着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也好像被巴达兽的温度填进了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