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阿灼那样叫过他。
那个拯救了他,将自己人生赋予了希望、又砍下他一尾、逃跑后失踪百年不见踪影的阿灼。
-阿临,阿临。
那人总爱这样唤他,带着明媚而灿烂的笑意,然后将他拉起,带他去看从未见过的自然景象、繁华热闹的人间、去看形形色色的人。
此刻,这两字却从柳重焰口中吐出。
晏雪临一时错愕不已。
门外的下人们蜂拥而入,百大夫提着药箱疾步赶来,身后跟着徒弟,漓丝和金爪也挤了进来,一时间屋内人影幢幢,询问声、吩咐声此起彼伏。可这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壁,传到晏雪临耳中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少年唤完那一声,眼睛便又合上了,仿佛方才那两个字不过是昏迷中的一场梦话。晏雪临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像被抽去了支撑的骨架,他退到墙角,跌坐在椅上,沉默地望着床前忙碌的众人。
百大夫在诊脉,漓丝在吩咐下人取药,金爪在一旁帮忙拿东西。所有人都在为柳重焰的苏醒而忙碌、而欣喜。
可晏雪临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晏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金爪的声音才穿透了那层水壁,落进他耳中。小豹妖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重焰哥醒来的时候,看起来怎么样?还好吗?”
晏雪临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
声音在发抖。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是真的不知道。
……
百大夫的诊断结果比预想中要好。
“他的状态比前几日稳定许多了。”百大夫收了诊脉的手,向漓丝交代道,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晏雪临——狐妖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百大夫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能是因为阁主不留余力地……以血饲之,但这法子太伤根本了,太胡闹了……你多劝着点吧,不能长久的。”
漓丝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两日应该还会再醒,好生看着便是。我把药方调整了一下,也给晏阁主开了一副安神的,他那模样,怕是好几日没合眼了,叫他别不喝了。”
百大夫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徒弟告辞了。漓丝将伺候的下人们也遣了出去,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下来,只剩床上昏迷未醒的柳重焰、坐在角落的晏雪临,以及一旁的金爪和漓丝。
明明柳重焰有了好转的迹象,晏雪临本该比任何人都高兴才对。可自从他们进屋起,晏雪临便一直垂首不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漓丝与金爪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你们先出去吧。”
晏雪临没抬头,声音沙哑而疲惫:“百大夫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想先静一静。等阿焰醒了,再叫你们来。”
漓丝看了一眼金爪,小豹妖懂事地点头,两人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晏雪临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目光落在床上那张脸上。
少年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墨紫色的魔纹比前几日淡了许多,在烛火下几乎看不真切。
可方才那一声“阿临”,却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阿灼的争吵声、旧玉的碎裂声、柳重焰的呼唤声——无数声音在他脑中交织、碰撞,吵得他头疼。
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
他到底……该怎么办?
寻了百年,找了百年,恨了百年。曾在无数个深夜设想,若有一日找到了阿灼,他要用怎样的语气质问,要用怎样的眼神注视,要用怎样的姿态转身离去。
留下柳重焰,也是因为他带着阿灼的影子而来,却最终不受控制地爱上了那个真实的柳重焰。阿灼带来的痛苦与阴影,都在少年陪伴下一日日地消散。
可当真相或许真的近在咫尺时,他却发现自己怕了。
他怕知道真相之后,眼下这一切来之不易的美好,都会化为泡影。
他怕柳重焰的那双眼,会变成另一个人的眼睛。
他怕自己到头来,不过是在同一个人的影子里,反复跌倒。
害怕、无助、恐惧、愤怒、悲伤……无数混乱的情绪堵在心口,却无人可说,无人能懂。晏雪临将脸埋进掌心,觉得疲惫无比。
………
自那次短暂的苏醒之后,柳重焰的状态便一日好似一日。
身体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凉刺骨,脸上的魔纹也褪去了大半,呼吸日渐平稳,脉象也恢复了往日的力度。在漓丝和金爪的轮番劝说下,晏雪临终于肯离开那间屋子,下楼好好吃了一顿热饭。
他坐在桌前,对着满桌菜肴,却食不知味。脑子里还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等柳重焰醒了……自己该说什么?
“…你是谁?”
“…你记得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样叫我?”
可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双刃剑,问出口,或许能得到答案,也或许会斩断眼下的一切。他放下筷子,起身回了楼上。
推开房门时,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柳重焰倚在床头,偏头望着窗外,窗外是妖市寻常的午后,鸟雀啁啾,伴随着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哗。他安静地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你来了。”
晏雪临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
灵力探入,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平稳,稳健,顺畅,甚至比昏迷前的状态还要好上几分。
恢复的速度简直快得不正常,晏雪临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感受,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自柳重焰第一次醒来便盘桓在心头的话:
“……你到底是谁?”
柳重焰一愣,和晏雪临对视了几秒。
晏雪临的心砰砰直跳。
几秒里,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回答。
直到少年歪了歪头,带上不解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你第一句话就这般质问我么?这是什么问题?我不是阿焰吗?”
“阁主…难道不担心我吗?”
一声“阁主”叫得自然而然,晏雪临的心猛地一颤。
他咬住唇,耳朵和尾巴垂下,他扑上前,一把抱住少年:“…我,我担心死了……你都不知道这几日……”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被抱住的柳重焰不自然地僵了下,又马上笑起来,抬手回抱住晏雪临。
“没事了,阁主,我没事的,你看,我好好的呢——我回来了。”
“……我真怕你出事…万一你死了怎么办?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不会的。”柳重焰更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他的耳,一字一句,“只要你在这,我就不会出事。”
他顿了顿。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连日的操劳与担忧,在终于确认柳重焰无事的这一刻,化作排山倒海的倦意席卷而来,晏雪临抱着抱着,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柳重焰便极轻地将他放倒在床榻上,拉过被子替他盖好,盖好后,便就着这个姿势低头仔细端详那张睡颜。
狐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即使在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连入睡都无法卸下心头的重担。
柳重焰盯着看了许久,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
他收回手,心情极好地轻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丝丝缕缕的暗紫色魔火从掌纹间迸发而出,在他指尖温顺地跃动、环绕,他轻轻一握,那魔火便顺着他的心意蔓延开来,沿着床沿淌到地板上,铺成一地令人望而生畏的墨紫色。
然后,那些光晕又迅速渗入地板的缝隙、窗户的角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少年左眼中那抹妖异的紫色闪烁了几下,又缓缓褪去,恢复了寻常的黑色。
睡梦中的晏雪临似乎感受到了那股转瞬即逝的寒意,无意识地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
柳重焰又转过头,伸出手,轻轻抚过晏雪临细腻的脸颊,摸着摸着,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干脆俯下身,凑近那散发着淡淡莲香的脖颈处,落下一串细密的轻吻。
他张嘴,用牙齿轻轻磨了磨那处脆弱的皮肤。
狐妖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迷糊的轻哼。
柳重焰满意地抬起头,盯着那枚浅浅的牙印,看了许久,又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与方才的温柔全然不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与玩味,像终于逮住猎物的野兽,在享用之前,要先好好欣赏一番猎物的模样。
“哈哈……”
他舔了舔唇角,眼底映着晏雪临安静的睡颜。
“……晏雪临?我该拿你怎么办?”
………
第二日清晨,晏雪临尚在房中,便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没过多久,漓丝便面色凝重地上来向他报告:“三目鬼回来了。”
“人呢?”
“……带回来了。活的。”
晏雪临一顿,想要起身,衣摆却被拉住,他扭头,柳重焰望着他:“阁主,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
两人向楼下走去。活的——这两字却并未带来半分轻松,反倒让晏雪临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