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挣扎着触碰到水面。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隐约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和器皿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嗅觉，依旧是医疗场所特有的、混合了草药、消毒水和干净棉布的味道，但似乎比游神会的休息室更浓郁一些。

路小花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躺在一张干净但朴素的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带来些许生气。这里不是游神会，看风格，更像是元初城设立的、对外的公共医疗馆。

“哎呀，姑娘你醒啦？”一个带着欣喜的、略显苍老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路小花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一位穿着朴素医师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过来。

“这里是元初城济民医馆。姑娘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两夜了。”老医师将药汤放在床头小几上，温和地说道，“是元初山后续清理城主府战场的执事们发现了你，把你送过来的。你当时内伤不轻，元气损耗巨大，心神更是极度虚弱，能这么快醒来，真是谢天谢地，也亏得你自身底子好。”

三天两夜……路小花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嘶哑：“谢谢……我……我昏迷期间……”

老医师明白她想问什么，一边示意她慢慢喝药，一边说道：“是有两位年轻修士来找过你，一男一女，男的冷冰冰的，女的挺着急，说叫晏烬和七月。他们听说你是因为治愈之力过度消耗导致昏迷，还在静养恢复，就没进去打扰，只说等你醒了，若有机会，会再来探望你。”

晏烬和七月……他们没事，还来找过自己。路小花心中微暖，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担忧覆盖。她接过药碗，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药汁，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难以驱散心头的阴霾。

宁一卜死了。小野和小马变成了怪物，死状凄惨。孟川最后那疯狂又力竭的样子……城主府似乎发生了爆炸……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剧情……又推进到哪里了？孟川脱险了吗？小野……小野真的像“剧情”里说的那样，还有一线生机吗？

她下意识地想去呼唤脑海中的系统，寻求指引或信息。

然而——

嗡。

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信号不良般的波动传来。随即，她眼前并未出现熟悉的界面，而是弹出了一个占据了全部“视野”的、不断闪烁的、刺眼的红色边框对话框：

【系统核心正在进行深度升级……】

【升级进度：15%……预计完成时间：未知。】

升级？？？

路小花愣住了，捧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系统……在升级？而且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不顾一切、强行对已经“死亡”的小野和小马融合体输送治愈之力，导致系统出现了问题，不得不进行“升级”来修复？！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一阵冰凉。她想起当时系统疯狂的警告，想起自己不管不顾的透支……如果系统因此受损甚至发生未知变化，那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最大的倚仗岂不是……

一片茫然无措的感觉席卷了她。没有了系统提示，没有了任务指引，甚至可能暂时失去了某些辅助能力，对未来，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药碗见底，温热的感觉在胃里扩散开来，带来些许力气。她将空碗递给老医师，道了声谢，然后尝试着动了动身体。虽然四肢依旧酸软无力，胸口还有些闷痛，精神力也感到阵阵空虚和疲惫，但基本的行动似乎没有太大问题。

她下了床，脚步有些虚浮，扶着小凳站稳。犹豫了一下，现在联系晏烬和七月，又能说什么呢？告诉他们自己知道“剧情”？告诉他们自己差点“救”一个怪物？他们大概只会更担心，或者觉得她胡言乱语。

她需要先弄清楚一些事情。

一个身影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小野。那个瘦小却灵活，眼神明亮，总是充满活力的少年。即便系统显示“死亡”，即便亲眼看到那破碎的怪物躯壳，她内心深处，那个“剧情”中提及的“小野未完全死去”的微小可能，依然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不行……我得亲眼去看看……”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虽然知道按照“剧情”，小野最终或许会以某种方式回归，但那毕竟是“剧情”，是未曾被她这个变数干涉过的“原有轨迹”。小野的命运，是否也已经偏离？她必须亲眼确认，哪怕只是去可能的地方看看线索，否则她无法安心。

她记得剧情中，小野后续生还后，是待在玉兰街十三姨的烟之铺内的。

打定主意，路小花走出济民医馆，外面依旧是阴天，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混合着烟尘、潮湿的味道。

路小花紧了紧衣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玉兰街和可能存在的地下城入口区域，步履有些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去。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完全是之前的恍惚与绝望，而是多了一丝执拗的探寻与深藏的忧虑。系统暂时“沉默”了，前路未知，但至少，她还有必须去确认的事情。小野……无论如何，她要找到关于他的踪迹，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

——玉兰街——

路小花循着记忆，脚步虚浮地穿过几条狭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栋挂着褪色灯笼、门楣上刻着“烟之铺”三个字的旧楼前。空气里飘着香料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这就是十三姨的据点。

她心中忐忑，不知该以何种理由进入，又担心扑空。然而，当她鼓起勇气，闯入内室时。

厅堂一侧的软榻上，正静静地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小野！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身上盖着薄毯，呼吸微弱却平稳。虽然昏迷不醒，但那确确实实是人类形态的小野，不再是那恐怖扭曲的怪物模样！

悬了整整一天一夜、几乎要崩断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尽管依旧带着余颤。小野……真的还活着！从那个可怕的魔物躯壳里……脱离出来了！

然而，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庆幸与松懈之后，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另一股尖锐的、无法抑制的悲伤。小野活下来了，那意味着……那匹有着清澈眼神、曾亲昵蹭她手心、在危机中勇敢撞向杀手、最后却与小野一同堕入魔化深渊的灵性小马……它真的……已经不在了。为了小野的“脱离”，它或许付出了全部的灵性与生命作为代价……

“小马……” 路小花喉咙一哽，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她站在门口，身体因为情绪的巨大起伏和身体的虚弱而微微摇晃，视线模糊地看着软榻上的小野，无声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