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你说这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他出门前我还撞见了他,他说要去学校接侄女放学,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孩子。”
“真是造孽啊,人就这么没了,可怜了林家那两位,还这么小噢。”
“嗐—”女人哀叹着冒出一声唏嘘,转身时,却忽地惊愣住:“小瑜,你...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
林瑜抬起头,痴痴地看着眼前两位女人,因为林也没能准时来学校接她,电话也接不通,到最后,班级里只剩下她一个孩子,因为是考试,学校放学的时候早了些,不然她就能和哥哥一起回了,杨老师见她一个人在教室里等,心里不免有些心疼,于是提出要送林瑜回家。
杨老师将人送到了小区门口便离开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林瑜背着书包一个人失落又温吞地往前走,她已经在这枯站了快十分钟,从一开始两人交谈起就听了个全乎,越往下听,她脸上的血色就越淡,到最后,她已经差不多要知道她们口中的主角是谁了。
只是她仍然不敢相信,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仰起头,露出被寒风吹红的脸颊,抽抽嗒嗒地问:“阿姨...是不是我...舅舅...她出事了?”
“哎呦,我...你怎么..不是...”谁也没想到林瑜就站在她们身后听着,几人冷不丁地一回头,就对上小姑娘委屈又哭红的脸,瞥见林瑜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两人脸上纷纷露出尴尬又无言的表情,结结巴巴地都不敢朝她实话。
这时碰巧钟楹从医院回来,她也听说了林也的事,人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半路就已经没了呼吸。
她站在林瑜身后,瞧见这一幕,心中大惊,连忙走上前,蹲下来安慰她:“好孩子,你怎么在这杵着呢,还哭成这个样子。”说着她摸了摸林瑜的双手,怜惜道:“你看你手冻得唷,跟冰块似的。”
看见钟楹,林瑜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出来。
天上有雪落下来,林瑜浑身冰冷的颤抖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哽咽着看向钟楹,声音抖得不成调:“阿姨,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舅舅出什么事了。”
听见这话,钟楹心头一梗,忙抱住她抽噎的肩膀,想起那些人嘴里念叨着林也死前的惨状,实在不忍心和孩子说,她暗暗叹气,别过脸,不敢直视小姑娘的脸,“他——”
“阿姨....我想见舅舅,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林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到最后只剩下凄惨的恳求:“求你了...”
钟楹面色纠结地低着头,刚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道暗哑的嗓音:“林瑜。”
这声音甫一冒出来,林瑜顿时停住了抽泣,是哥哥的声音。
林瑜身体一僵,哭声随之止住,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却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顺着脸颊一路滑至下颌,她微微偏头,看见站在钟楹身后的周恪。
他一身黑衣黑裤,直立立地站在冰天雪地里,神色惨然,眼含哀情,显然也是听说了林也的事情。
谁都没有想到清早还在一张餐桌上坐着,说到了晚上要吃蛋糕的人,数个小时过后,会变成一具沉默冰冷的尸体。
那一瞬,林瑜就像是抓住了漂浮在水面的救生圈,她不管不顾地跑过去,一把扑到周恪怀里,周恪顺势蹲下来,张开手臂将妹妹抱在怀里。
林瑜被周恪牢牢抱住,脸颊埋在胸前,闻到到他衣服上沾带着风雪的味道,冷冽而苦涩,她断断续续的开口:“哥哥...是不是舅舅出事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哥哥...哥哥...”
周恪被她一声声哥哥喊得红了眼,少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干净的递给林瑜,说:“把眼泪擦干净,哥哥带你去找舅舅。”
闻言,林瑜慢慢抬起一张被眼泪浸湿了的脸,她伸手接过纸巾,乖乖地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干净,然后静静地站在哥哥跟前,风雪中,小姑娘顷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地泪珠,鼻子和眼角哭得通红,看起来像个被人抛弃的小猫。
周恪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带她往警察局走。
警局的长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林瑜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恪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远处有刺耳的哭声划破空气,随着距离的缩短,这哭声愈发的明显,林瑜心尖一沉,逐渐放缓了步伐。
前来引路的女警带着两人顿在一间停尸房前,“就是这了。”
林瑜站在周恪身侧,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样堵在了门外,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林瑜清楚地听着外婆泣不成声的哭声。
而在外婆的跟前,赫然放着一张被白布盖着的桌子,而白布下是一道凸起的身影。
这一刻,世界彷佛静止了,林瑜再也上前不了半步,脚像钉在了原地,眼泪无声的流。
周恪低眸,黢黑的眼中没有任何神采,他面色凄冽地望着林瑜,久久无言,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宽慰到妹妹,或许,在面对这一幕时,任何的言语都过于苍白。
“舅舅...”林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放了一片刀片,叫她觉得这简简单单地两个字说出来,像是沾血带泪般艰难。
她闭了闭眼,眼前突然一黑,耳边只剩下周恪惊慌的呼喊。
“林瑜——,林瑜——”
“唉——警官,警官,前面有孩子晕倒了!”
“快打120,赶快送医院——”
“林瑜!林瑜——”
*
医院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疼,林瑜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时而啜泣时而呓语,高烧让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恍惚中总是能看见小时候舅舅抱着她的画面,她嘴里不停地叫着舅舅。
“还没醒?”
“还在发烧。”
“你在医院守了一夜,应该也累了,有我在这看着,你先回去睡会儿吧,等人醒了我立刻给你打电话。”
“不用了,谢谢钟姨。”
话说完,又是一道哀寞的叹息声:“行吧,今天我值班,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嘈杂的声音传进耳畔,意识渐渐清晰,林瑜动了动指尖,试图睁开眼睛,却感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没有半分力气。
眼睛慢悠悠眯出一条细缝,随后又闭上,林瑜皱起眉头,脑海里忽然回想出一道尖锐的哭喊声。
好累,身体沉甸甸的,四肢完全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叫:“林瑜——”
“醒醒——”
“林瑜——”
林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野一片模糊,只有雪白的墙和层层叠叠的重影。
鼻翼呼出的气息越来越沉重,林瑜缓缓抬起眼眸,手心传来一道温柔的温度,她缓缓侧过头,瞳孔里的黑白色调慢慢变成哥哥的五官。
“哥...哥。”干涸的唇瓣上下翕动,嗓子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沙砾堵塞着,林瑜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见她醒了,周恪终于松了口气,他摁下床侧的按钮,将病床调整成微微倾斜的高度,“醒了...醒了就好。”
林瑜偏过头,转动着眼珠子打量着哥哥的面容,一夜过去,他面色看起来极为糟糕,眼窝微微凹陷,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像是一直没休息,唇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恪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温暖的掌心握着妹妹冰凉的手心,他抿着唇,眼球上缀着好几根明显的红血丝,感受到掌心被人一点点攥紧,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却轻柔:“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晕倒前的画面一帧帧浮现在眼前,林瑜的眼睛很快便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吸了吸鼻子,黑睫不停颤动,“舅舅...他...哥哥,我想去看看舅舅。”
周恪眼睁睁看着妹妹的眼泪越蓄越多,他伸出手,一点点揩去她眼角的泪水,任由这股源源不断的水光浸湿自己的干燥的指腹,而后温声道:“你还在发烧。”
“哥哥...”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啪嗒一下落到白色的床单,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林瑜低下头,只觉胸膛像是被人硬生生剖开,汨汨地流着血,她哽咽着抓住哥哥的手,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般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声音断断续续地在病房内响起:“哥哥,我梦见舅舅没了...他倒在血泊里,然后,家里忽然来了好多人,舅舅就变成了...变成了和爸爸一样的...一张灰白的照片,我...我还听见好多人在哭,他们..”
林瑜闭上眼,语气稍停,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溢出,她继续开口,一边哭一边说:“他们说舅舅死了...这是假的对不对,哥哥,他们骗我的是吗,舅舅没事对吗,我要回去,我要去找他。”
“林瑜——”周恪攥紧了拳头,无数次翕合着唇畔,想告诉她那不是梦,可看见她溢满泪水的眼眶,最终还是忍着痛苦安抚她:“没事的,只是噩梦罢了,舅舅没事,你现在发烧了,先听话在医院好好躺着好吗,等病好了,你就能回家见到舅舅了。”
说完,周恪倾身,人坐在她身侧的病床上,伸出双臂抱住妹妹瘦弱的身躯,将苦涩慢慢咽进肺腑,“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又要疼了。”
“吱呀——”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风,林瑜依然在哭,眼泪像开闸了的水龙头,泪水打湿了周恪身上穿着的毛衣,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泡在了一坛无穷无尽的酸水里。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瑜的后背,耳畔是哽咽的哭声,消毒水混合着妹妹身上清冽的栀子香在鼻尖萦绕,他感受着妹妹发烫的体温,看不见的泪水滴落在掌心的虎口上。
听见开门声,周恪回过头,就看见钟楹提着两袋东西出现在病房。
看见这一幕,钟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走上前,坐到病床的另一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瑜的后背,柔声喊:“小瑜。”
闻声,林瑜将脑袋从哥哥胸膛移开,露出湿红的脸颊,看着来人温吞的喊了声:“钟姨。”
钟楹轻欸一声,随后指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打包盒对兄妹俩说:“我买了一碗馄饨和一份小米粥,先垫垫肚子。”
周恪:“谢谢钟姨。”
“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完,钟楹侧过身子指了指门外,“那我先去忙了,买来的东西记得趁热吃哈,凉了就不好了,有事记得过来找我,我就在护士台。”
等人出去,周恪从床头的纸巾盒抽出两张纸巾轻轻地给妹妹擦去脸上的泪水,随后绕到另一边,打开钟楹买来的晚餐。
小米粥的淡香混合馄饨的清香扑面而来,渐渐掩盖了病房的消毒水味。
周恪端起一次性的小碗,拿起勺子舀了颗肉馅饱满的馄饨,先放到唇边吹了吹热气,随后凑到林瑜唇边,说:“先吃点东西。”
林瑜摇了摇头,“我没胃口,吃不下。”
周恪依旧维持着喂食的动作,就像幼时很多次照顾妹妹那样,“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好,舅舅从前怎么教你的,按时吃饭才能长大,听话好吗。”
话音一出,林瑜就像陡然醒悟一般,她想起放学后小区里发生的一切,想起警局里若近若远的哭声,想起那块雪白的棉布。
她想起,舅舅已经不在了,可昔日的教导还规训在骨子里,他不是一个严格的长辈,却总是会用小孩子容易接受的方式教导她颇多道理。
鼻子又开始泛酸,林瑜张开嘴,凑过去吃那颗喂到嘴边的混沌,同时,一颗眼泪啪嗒一声掉进汤里,她细细地嚼着,一点点吞咽进肚子里。
室外苍茫的雪花还在不停的下,静默无声的病房里,林瑜混着泪水吃完一碗馄饨。
因为发烧,林瑜在医院一连待了四天,期间烧退了又反反复复的复发,为了照顾林瑜,周恪和学校请了假,直接缺席了期末这学期的期末考试。
在医院里,大多时候,林瑜都是睡着的样子,药水有催眠的功效,她醒来的时间不长,即使是清醒,也是睁着一双肿胀的双眼,痴痴地发呆,周恪给她喂吃的,即便吃不下,她也会逼迫自己吃下一两口。
林也的葬礼定在两日后,连着下了五六日的雪终于停了,改为绵延的细雨。
这天,林瑜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和周恪一起出现在乡下外婆家。
蒋惠芳也憔悴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生出了满头的白发,她这一生一女一子,女儿因为难产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怎料,十年后又是这样的结局。
她哭哑了声音,人在风雨中站不稳,只能靠被人搀扶着。
林也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带林瑜回过老家,没想到第一次来,居然是参加他的葬礼。
一间斑驳的旧房子,好多地方连墙皮都掉了,白色的花圈从里屋一路摆到门口。
哭灵的声音大到林瑜几乎要失聪,她站在灵堂中央,忽然想起,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件事,是跟着林也参与江国华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