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瑜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父亲这个人的存在,当然,也没有母亲的存在。
她是被舅舅养大的,关于母亲,幼时,她只能从舅舅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再大一点,她知道了周恪的存在,某天,她状似不经意的问起哥哥,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周恪微微一怔,抬眸望了望窗外如泼墨般的黑天,因为妹妹,他再一次回想起了这个在他生命里曾短暂地给过他温暖的女人,周恪垂下眼帘,看着妹妹圆溜溜充满好奇的眼睛,语气轻缓地回答,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但很可惜,好人不长命,善良亦不被厚待。
林瑜从来没问过父亲,对于他,舅舅绝口不提,周恪也讳莫如深。
那是个糟糕透了的人。
他会将自己生不出孩子的错全部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任由她被一干亲戚指摘,自己却安然隐身于事外。
他也会借着喝醉的名号,嘴里唾沫星子像冰冷的石子一般,一句又一句的往人脸上砸。
在和江国华结婚的第四年,林湘云依旧没给江家生下个一儿半女,对此,江家人早就颇为微词,话里话外全是指责谩骂,四年里,林湘云什么方法都用过,那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偏方,苦到不能下咽的药汁,她全都忍了,却依旧没能得偿所愿。
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林瑜的外婆便去临乡寻了当地一位颇擅卦卜的‘半瞎子’求她指点迷津。
‘半瞎子’故名思议,她年轻时便瞎了一只眼睛,但随着年纪越大,她在卦卜上的造诣就越深,十言九中,就这样,名声越来越大,就连市里做生意的老板都专程驱车前来,只为求得她一句话。
林瑜的外婆去找她时,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家身躯清瘦,后背佝偻着,满头银发,双手死死撑着手里那根用桃木做成的拐杖,浑浊的眼睛定定望向虚空,久久未说话。
最终,她扯着嘶哑的嗓子缓缓开口:“常言道,福落子落,有些人命里子嗣兴旺,也有人注定就是无儿无女的命格,若想改变,就找个命格好的男丁来冲淡家里的煞气,父母命里无子,可孩子却自有手足情。”
起初林瑜的父亲并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奈何‘半瞎子’的名声响彻十里八乡,就连林瑜的奶奶也有所耳闻,两方规劝下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按照她所说的去做,只盼最后真能生下个孩子。
决定后,夫妻二人便来到当地的福利院。
选择周恪是一个反复斟酌的决定。
五岁前,周恪一直生活在福利院,他是个健全的孩子,却不知为何被人遗弃在福利院门口,院长发现他的时候,他才不过一个月大,嘹亮的哭声惊动了福利院门口的保安,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他这才发现铁门的角落放着一个陈旧的竹篮,而里面居然躺着一个孩子。
上世纪末科技尚不发达,没有完善的监控设备,也没有便捷的通讯。院长找不到孩子的父母,只能当做是父母是不想养了,亦或者是碍于某种流言,无法养在身边,只能扔在福利院。
福利院的孩子不多不少,二十多个,全靠院长和两位老师在此帮衬。
偶尔,会遇到有生育困难的夫妻前来领养幼小的孩子,每走一个,福利院的负担便会轻一点。
周恪就在这样的机缘下,被收养进了江家。
江国华生性懒惰,终日饮酒打牌,养家糊口的重担全落在林湘云身上,因此,江家一直过得不富裕。
若是自己膝下的孩子,养在家中还情有可原,可家里平白多一张嘴,还是个外姓小子,江国华想想都觉得一肚子气,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周恪的厌恶,偶尔在牌桌上赢了钱,心情好些,他才会好脸相待,但一旦喝醉酒,便要动起手。
他骂林湘云结婚四年生不出一个蛋,骂家里本就拮据,现在倒好,还要养个小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