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手塚的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力道稳定而可靠。但在那稳定之下,她似乎感知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非常轻微,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是被她的父亲吓到了吗?毕竟她的父亲平常可不是这样软弱的人。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紧绷,下颌微收,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神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她的臆想。但他的耳根,在神官撑起的伞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他们并肩跟随着指引人,前往神殿深处,后方的亲友各自布阵,竟也显得队伍浩浩荡荡。
他们走得很慢,身着繁杂的传统服饰,而手塚国光稳稳地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更紧,只是那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力度,完成着仪式要求的每一个步骤。
筱山葵的心,在那一片庄严的寂静和神官古老的祝祷声中,忽然被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就是结婚吗…
婚礼的仪式顺利完成。
当两人并肩走出神殿,接受亲友的祝福。
筱山葵微微侧头,看着身旁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正附身望着自己,她回报一个和善的微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好像看到他白皙俊朗的面容,有一丝红晕。
可是……
这仅仅是一段基于责任,家族期望与极其微妙的初步认可的关系。
她再次回头,面对十五年前的少年手塚那句“解不开吗?”
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她只是想……作为十五年之后的成年人,她会发现有些现在难以逾越的障碍并不会影响她以后的人生。
她作为青学的教师,数学不一定要学的很好,就跟手塚以后的人生也不一定要有她。
这并不是一定要遵循的既定道路。
也不是一定要去克服的困难。
因此在面对手塚的问话,她思索了一番,还是道出心里所想,“嗯~我在考虑要不算了。”
她放弃去解题,也放弃去努力。即使他明白手塚不喜欢这种放弃的作风。
果然,不出所料,严谨认真,对人对己都苛求完美的少年,几乎是立刻蹙起了他那双英挺的眉头,茶褐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不赞同的神色
他放弃了他来到图书馆的真正目的,反而在她身旁拉开座椅,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木质椅子被移动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顿时,一股强大而冷冽的气场弥漫开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她微微瞪圆了眼睛,就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不容拒绝。
“不要松懈,哪里不会,我告诉你。”
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赛,而此刻,她的数学题就是唯一的赛场。他没有给她任何拒绝或逃避的机会,已然将她划入了他的“责任”范围之内,是她熟悉的手塚国光。
他总是这样,沉默寡言,却用最实际的方式介入她的世界。
他见她没有动作,疑惑道,“嗯?怎么了?”
“哪里不会。”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命令感。
面对他的不容拒绝,她总是没有办法拒绝。
不论是十五年前还是十五年后,她都只能捏着自己的手指,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她伸出手指,指着自己不解的一处,声音浅到无法察觉,“这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迅速锁定题目。几乎没有片刻的停顿和思考,他便在那张空白的草稿纸上流畅地画下了清晰的几何图形,线条干净利落,如同他的为人。
“看这里。”他用笔尖点住图形的一个顶点,声音压低了些,保持在图书馆许可的音量范围内,却依旧清晰得每个字都能落入她耳中,“从这个点,连接到这个对角。看到了吗?”
他的讲解方式如同他的网球风格,精准,直接,毫无冗余的花哨。没有过多的铺垫,直指核心。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标注出简单的步骤,逻辑严密,条理分明。
筱山葵不得不集中精神,努力跟上他的思路。他的靠近带来无形的压力,却也奇异地驱散了她之前因为挫败而产生的烦躁感。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在纸上移动,听着他清冷的声音条分缕析地拆解难题,忽然发现,那些原本在她眼里如同天书般的图形和符号,似乎真的开始显露出它们内在的逻辑。
“这样……再利用相似三角形的性质……”他继续说着,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跟上。每当这时,筱山葵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后匆忙点头。
阳光透过窗户,将他低垂的眼睫染上淡淡的金色,在他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小的阴影。他讲解时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看不出丝毫的不耐烦,仿佛教导她是一件如同呼吸般自然且必要的事情。
就跟他带着她去打网球时一样耐心。
这在筱山葵眼里,不禁感叹就算是未来教师的她都觉得手塚很会教人。
她舒展了眉头,似是灵光闪现,表情终于轻松了下来。
他眼神变得不易察觉的柔和下来。
她果然很聪明,即使嘴上说着放弃,实际上一点就会。
而且她很诚实。
当然他不苟同她这么快就放弃的做法,所以有必要他会来纠正她。
写完她便轻快地抬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光辉照在她脸上,泛着柔光。
“谢谢你,手塚君!”
手塚国光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发表任何意见,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将笔放回原处,然后站起身。
“剩下的计算,应该没有问题了。”他说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单手插进口袋,眼眸依旧清冷。
“不要大意。”
图书馆依旧安静,阳光缓慢移动着角度。
笔杆掉落,在桌上转了又转,她忽然想起。
手塚君……好像是六边形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