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另一端的人，沉默着。大自然的白噪音蓦然被隔绝，骇异的寂静反而放大了呼吸声，滋滋的细微电流声。

“喂？”谢微霜对着正在通话的界面犯嘀咕，“难道信号不好？”

“我在。”那头似是找回丢失的声音，像儿时一大段留白的磁带，齿轮一圈圈转动，终于转到刻录下来的音节片段，“微霜，我在。”

“我——”

拨打电话前，凭着一股冲动想知道被遗忘的一切，可现在，她却失语了。手指不停搓着眉尾，无法掩饰内心难以平复的焦灼。

“想下楼走走吗？”

“什么？”谢微霜愣神。明明对方说的是中文，怎么却听不懂是何意？

“我现在就在楼下，你……想出来走走吗？”

眼睫眨动的频率放缓，心脏跳动的频率却不由加快，鼓点般的动静不断往耳朵里来，一下一下震着耳膜，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

“哎——霜霜，你去哪儿？”端坐在沙发上的夫妻俩眼前晃过一道身影，叶帆趿拉着拖鞋追出门几步，只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谢国强在后头让她别追了，是小徐来了，刚发来消息。

谢微霜几乎是跑下楼的，感应灯比急促的脚步声还要慢上一分。从最后一阶台阶踩到地面，又往前奔了一段距离，刹步在一个骑平衡车的小孩跟前。

几步开外，有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路灯下，恍神间，渐渐与毕业照上穿校服的青涩身影重叠。

神色带了几分疲惫与风尘仆仆，但那双眼，却格外地温润。谢微霜感觉有一道强力的闪电顺着胶着的视线，通过她和他之间。这一瞬间，万籁俱寂，仿佛能听见树与花在对话，云与月在欢笑。

想抱他。

她想抱抱他。

谢微霜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尘土留下一道鞋印，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她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倚靠在宽厚的胸膛，她被包裹进柔软的黑色大衣里。

徐经云握着衣服边沿，交叠收紧，将三月中旬乍暖还寒的冷风挡开。她不确定这么做是否尊重她，是否足够绅士，全凭身体本能。“怎么没穿外套就下来了？”他轻声问。

谢微霜只是摇头，他身上的暖意徐徐传递到她身上，勉强垒固起来的矮岸，又有隐隐决堤的迹象。

徐经云没得到答案，也没再继续追问，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脖颈转动，偏了偏脸，不小心贴到她的脸颊，一片冰凉。

心头一惊，想开口，怀里的人动了动。两条胳膊搭上了他的后腰，环抱，渐渐收拢。

谢微霜翕动嘴唇，带着没散掉的鼻音，闷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这样吗？”

拥抱、接吻、甚至……欢愉。每一对情侣相处，无非这些模式。她试图回想起其中任何细节，丝毫没有奏效。只知道盈在鼻尖的气息，似曾相识，格外令她宁静。就像怀抱小时候抱过的小兔子阿贝贝，盖上晒过太阳后的蓬松棉花被那般，令人舒心。

“嗯。”徐经云说，“每天。”

“那……”谢微霜咬了咬下唇内壁的软肉，紧着问，“平时我们怎么相处的？”

“像家人一样。”徐经云回答她的问题。

“我……”

似是心有灵犀般，徐经云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她会道歉、会自责，他并不希望她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否定。他率先问：“微霜，想去附近走走吗？”

谢微霜摇无声点了点下巴，同时抓紧手心里的衬衫布料。她感觉到贴在后背的手正在松开，温暖的怀抱正在离去。心，陡然生出依依不舍之意。

徐经云将大衣脱了给她裹着，自己只着薄薄的衬衫，和她并肩而行。

走出去没几步，她半张脸埋在立领大衣里，鼻翼微动，嗅了嗅残留在上面的气息。她从大了一个号的衣袖中伸出手，小幅度地拽动他的衣袖，嗫喏：“可以……牵手吗？”

她格外留恋他的体温，留恋肌肤相贴的触感。

诧异一闪而过，接着是欣喜与柔情占满眼眶，他用实际行动代替言语。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走过沿街的一间间商铺，走过街角路口，走在花草树木间。仿佛没有隔着记忆的河流，没有隔着河上架起的断桥，稀疏平常得在重复上演忙碌一天后的闲暇时光。

以学校家属院大门为起点，绕过了大半圈，徐经云指着斜对面的小公园说：“以前放学，你都要到这里待一会儿再回家。”

小公园谢微霜当然知道。这段时间，她常常来这边晒太阳，听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会到连廊下，围观老大爷们下棋，看早早就放学的幼儿园小朋友们在空地上玩玩闹闹。晚上则三不五时和父母到这边走一走鹅卵石小径，有时候走一个来回还不行，谢国强说，每天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不过，还是没有顺利记起，学生时代的她为何放学了要到这里。默了默，她将疑惑问出口。

徐经云带着她过马路，往小公园的角落而去。谢微霜看着跟前的儿童小型游乐设施，一脸莫名。

“你以前会爬上滑滑梯滑上几下，说特别解压。”徐经云陷入回忆，勾着唇，话语间染上笑意，“滑完之后，就骑上弹簧马，晃着吃完东西才回家。”

谢微霜正好摸上蓝色小马的脑袋，还下手推了推，蓦地张大眼。

她竟然有这么中二的时候？

晚风裹着徐经云的声音，继续吹到她的耳朵里。

“冬天你喜欢吃烤红薯和关东煮，夏天会吃红豆冰淇淋夹心的鲷鱼烧，或是芋泥牛奶冰。”

“你呢？”谢微霜兀然开口，望向他，“你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我？”徐经云回望她，“陪着你。”

谢微霜眨眨眼，问：“干陪着啊？”

“偶尔会在边上刷题、看书、听歌，不过——”

不过？

谢微霜难得心急。

不过什么？说话别说一半啊。

徐经云垂下眼眸，将黏在她唇边的发丝拂走，又抬手理了理太过宽松而到处支棱的衣领，手背浅浅擦过下颌，冰凉的脸颊已经恢复温感。手背忽然一重，谢微霜抬起下巴夹住了他的手，那双衔星星的眸子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