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露晞被裙摆拖着,船再一晃,像颗铁球一样坠进水中。
水浸入眼睛,模糊一片,她不断翻腾,大裙子翻过来将她裹紧。
水流湍急,双腿被河水里的东西不停碰撞,却什么都抓不住,好像做什么都是徒劳。
这一次,她想就放弃了,说不定死了年露就回来了,或者,她俩一起解脱。
就这样吧,她想。
宙蓝的天空,点缀繁星,远处的晨昏线越来越远,超过了两旁流过的枝桠。
放弃了的人慢慢浮了起来。
她探头想起来,突然冲击过来的巨物把她撞了出去,终于失去了欣赏一切的知觉。
再醒来时,她被人紧紧搂在怀中,夜幕如同戏院厚重的帘子盖住他们。
她用力挣脱,“你是谁!”
声音惊动了那人,“年年。”
黑灯瞎火地,什么都看不到,她只能伸手从腰到脖子,最后摸上他的脸,“你也掉水里了。”
他坐起身,急切地捏捏她的手臂、脚踝,没回答,而是问:“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她钻进他怀里,虽然浑身疼,但应该是没受伤,这里黑漆漆的,她不想说让人担心的话。“那些人,戴着古怪帽子的是谁,他们怎么跑来劫船!”
“那些打扮不与常人同的是绍兴府的惰民,明初俘虏张士诚部下的残兵败将的后人。”
“他们为什么要穿成那样,是专门做恶的吗?”
雍亲王沉默半晌,“打扮成这样是为与其他人区分,惰民乃不属于士、农、工、商的下等贱民。
他们地位低,不得参加科举、购置田产,不得与平民通婚。包括日常时也不能与平民来往。”
原来他们就是雍正上台后废除的贱民。
“其中那几个气焰最盛的,当是这场婚事的牙子。”
“牙子?”严露晞确认自己没听错。
也是,牙子是中介,那太监来江南人生地不熟,肯定是靠那些做中介的牙行认识的有待字闺中的人家。
“可是,就为了钱,他们可以害一个姑娘一辈子,甚至我们出手相助的人他们也要杀!”
“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亦可杀。’”
严露晞抬头,只能看见比墨色的天空还黑的他。
他明白她是没听懂,便解释:“今日转头勒索的艄公、欺行霸市的牙郎、低等的贱民,奸诈狡猾,时常坑蒙拐骗。”
“我知道,潜水的时候他拔你氧气管儿,不加套餐不给你起来!”
这么一想也不对,后世可没有什么惰民贱籍,大家都是一样的,却还陷害顾客,所以,这贵贱之分有什么用呢!
“不过就像您说的,他们是惰民,只能做些下贱活,挣辛苦钱,若是脱了这贱籍,也能过好日子了,谁还想当恶人呢。
所以应该改变他们的身份,教化他们,真的懂了理才不会干坏事!”
雍亲王已经检查好她手脚确实没有受伤,扶着她站起来,“你看到那些体面的达官贵人并非不作恶,不过是那点蝇头小利值不得他出手罢了。
现在老百姓连吃饱饭都那么困难,他们哪里有时间听道理?要想改变一个人,实非易事,更何况一个国家。
可改变又给老百姓带来什么?百姓需要的又是什么?老百姓需要知道‘五星绕日’么?”
她继续往他怀里更深的地方靠,浑身湿漉漉的,夜里风一吹,很冷。
“那边好像有人家。”雍亲王望着地平线。
黑色勾勒出远山、树林,稍近一点有一丝亮光在飘荡,又似乎没有。
他俩倚偎着朝那不真实的火光走去。
一路阡陌纵横,踩了一腿的泥,才在一个茅草土屋停下来。
里面人很警觉,立刻跑到门口问:“何个!”
严露晞先走过去,“你好,我们不小心掉河里了,想借宿,一早就离开可以吗?”
听见是女声,屋里走出个农妇,四人彼此看不清对方,等屋里人合计了很久才同意两个落汤鸡进门。
这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人家,带着两个已经熟睡的小孩。
一盏小破碗里只一点点灯芯,是为照亮灯下的一本书。
两个人一进门,那微弱的光照到了他们身上,立刻金光闪闪一片。
雍亲王跟在严露晞身后弯腰进了门框,道:“我与妻子落了水,可否借两位的衣物换下。
我们换下的衣服就劳烦两位清洗,届时拿去镇上典当了,就算我夫妇二人的住宿费。”
听到这话,严露晞的腿都软了,刚遇到了劫船的各类坏人,这俩不会也要宰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