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些路抄不了近道,你说得对,外国人来了,他们带来了新的知识,新的观念。
可我们几千年的文化就要为他们改变么?你又能说动多少人为之改变?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语气恳切。
“‘不到时候’是你认为的吧?”严露晞很生气。
雍亲王解释:“这些都不是一步就能完成的,沙俄虎视眈眈,若是那些航船的再不远万里地来,更是要将我们生吞活剥。
你只看到洋人的玩意儿新奇,却未考虑到老百姓的安危,确保了这一点,才敢大肆开放海禁,现如今做到了麽?”
“不就是因为‘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而这个国家的一切滋养的本就是皇家!”她一跺脚。
开了海,这条京杭大运河就没有可比性了,海运又快又便宜,但带来的海盗、倭寇危害也很大。
严露晞安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慢慢接着说:“王爷,我知道,我说什么您都有一大堆道理,您知识雄厚,我说不过您。
但是我觉得,这本质不过是孔乙己知道回的四种写法。那又如何呢?在世界的另一头,早就翻天覆地了!”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又高昂起来,“你以为的开海禁会引来海盗,实际上,真正的掠夺者到时候一炮就能给你国门打开!”
雍亲王想到刚才那几艘装鲥鱼的船,情绪也逐渐低落下来,“现下最重要的,??‘治吏重于治民’。
有朝一日,我们吏治清朗,我相信我们的后人,他们会有他们的做法,给百姓更好的生活。”
“也别太相信后人的智慧!将来这些漕运尾大不掉的时候花费比现在的收益都高!更难办!处理自家事都叫苦不迭。”
雍亲王停下脚步,收了雨的初夏,和风徐徐,却吹得人心里毛躁。
“那些红头发的人难道是一夕之间拥有了如今的知识么?就像你说的,他们从日心说到牛顿说,又用了多少年?
我们不过要学他们改历法,从崇祯七年到康熙七年,用了二十四年才终于使大部分人同意,你还想变天?”
“王爷,这一切最大的问题就是一个分配的问题,你看,一个地方官,出手就是这么多好东西,虽说织造确实是肥差,但这也太肥了,我觉得吧……”
“年年,”雍亲王打断她,“这并非你我该考虑、能考虑的。”
严露晞笑着打了个哈哈,皇权就是这样,这只能康熙考虑。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雍正上台后才会达到集权顶峰,力求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这在康熙末期这种怠惰之下确实需要,但也正是因为集权太过,太平天国时各地方手里没有军队,才会被占领。
转念一想,等她和年羹尧死了,这些肥差就属于年希尧了,到时候她该如何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涌金门。
这两日天气不好,游人也少,唯独一个老婆婆和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依旧在路边支着摊。
雍亲王和严露晞谁都没再继续争执下去,踱步去看那书生的摊子。
上面挂着不少字画,都是这书生的手笔。
老婆婆看他二人模样便知是富贵人,对着他们作揖,说他们生得好相貌。
雍亲王偷看严露晞,被她睨了一眼,他便悻悻让书生写一副字来。
此刻已是日昳,他看向湖对岸的孤山,这日云销雨霁,山水含清晖,荡心愉目。
书生看这贵人眼神落处,自不敢想那行宫,只道他们从平湖秋月来,
便自作主张写下四个字,严露晞探头一看,却是颠三倒四。
他写“秋水天长”,可原句明明是《滕王阁序》中的“秋水共长天一色??”。
雍亲王更是问:“这个‘秋’字,你何故如此下笔?”
书生拿出一本名帖,让雍亲王比对,那些盛名的碑帖竟都是像他一样,在右边的火字写到了左边。
书生兴起,还说世上知道这种学问的人可不多。
雍亲王点点头,问:“你既然如此博学,何不博取个功名?”
书生一脸无助:“在下家境贫寒,无力养家糊口,唯有卖字而已,哪敢奢求功名。?”
雍亲王从荷包里随手一掏,最近出门在外时常需要赏赐,荷包里早不是他那些香珠、提神膏了。
他摊开手,一枚金瓜子躺在手心说:“我可以资助你博取功名,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便可。”
书生不敢置信地接过去,眼睛都直了,“到时候我去哪儿寻先生?”
雍亲王又看向西湖的那一边,“天下苍生皆我,你只要为官刚正,就是对我的回馈。”
严露晞看那书生努力学习最后也不过是个卖字画的,很是感慨,“这世界是草台班子,却不是草根班子,一个底层人想出人头地,实在太难了。”
雍亲王收回眼神,将她搂住推到另一边,“话可不能那样讲,发心与正念容不得诋毁。”
严露晞从他臂膀后探出头,大声说:“那你祝你‘乘槎犯斗上九天’。”
春风吹开孝廉船,撞星犯斗上九天,是杨万里《送胡圣闻入太学》里的句子。
但是她不喜欢古时候人举孝廉,一个人要是为了当官而作秀,就算最后举孝廉当了官,能是好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