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稀疏星光,他们从圆明园出发,先在畅春园给太后磕头辞行,再抵达宫门向康熙磕头辞行。
此时,天已经亮了。
北京的春天,车窗外是万物复苏的春景,这段路他们使用的还是雍亲王的朱轮华盖车,车上有一碟水果。
半开车窗吹进来的微风搅动着果皮,鼻尖全是香甜的果香。
突然的逃离仿佛是重获了新生,就像恢复出厂设置一般,将一切冗长的东西全消灭,剩下的只是空壳,随你摆弄。
严露晞放下帘子,雍亲王问她看到了什么,她支支吾吾不答,总不好说满大街春药广告,有点恶心吧。
刚出城,路上又遇臭椿,严露晞竟觉得闻到的是家乡的味道,有些许舍不得离开北平了。
但还是忍不住说:“真臭!”
雍亲王问她可知道《庄子·逍遥游》中关于臭椿的小故事。
严露晞当然知道,臭椿也叫樗树,它树根中间鼓包,小枝条卷曲,枝条歪歪扭扭,木匠看了都不会想用它。
何况它还那么臭,更是没人喜欢,“所以有人说‘愿在木而为樗’,当一棵无用之树也挺好。”
以前每天往死里学,现在死了不用学,精神比从前也松弛不少,说起这些典故也不觉得焦虑了。
定好的出行日期,又在宗人府报备过,现在就是不想出城都不行。有一种被霸总强制爱的感觉。
雍亲王赞头地点头,说出的话却不尽相同:“虽木匠看不上,但总有人欣赏,魏晋时人们最爱玩的樗蒲不就乃樗木所制。”
所以,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严露晞心里肯定道。
那现在被康熙各种打压的八阿哥心里或许就觉得康熙有眼不识荆山玉,“王爷觉得八阿哥的事,怎么办啊?”
“他什么都不做,汗阿玛自会放过他,就怕他被九阿哥等人煽风点火,又莽撞四处奔波。
我也不好多做阻拦,越不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偏要那般来气我,索性不管,他们还能消停几日。”
严露晞前两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没必要对鹰做手脚,古人车马慢,送的东西坏了死了都很正常,康熙根本不会在意。
他在意的是八阿哥的态度,就像情侣吵架,在乎的是你的态度而不是这件事的对错。
父母一样,不管你这件事对了错了,“你敢这样和你老子说话?”换来的也是一顿毒打。
说到底,错对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话语权上更高。
明显,康熙认为自己首先是皇帝,其后才是父亲。
更莫说康熙有很严重的五伦思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明明都是美好品质,但当它成为准则,那么它的规矩就大过一切,人人之间就产生了不平等。
八阿哥和九阿哥、十四阿哥不懂,康熙早就被三纲六纪腌入味了,他们不是普通的阿玛和阿哥关系。
巧的是同样热爱汉文化的,“朕就是这样的汉子”的雍亲王,深得他阿玛真传。
就像他对严露晞。
前一次用送婆子妈们入狱一事从她这里争夺到了话语权,她已经自认为奴才。
那么她在他的规则里只要首先尊敬他,剩下为王府好的事她都可以随意去办。
严露晞想着自己前几天的结论,忽而觉得好笑,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他收服的宝可梦。
喜格这样的只吃不战斗的,李青岚这样漂亮不中用的,钱妞这些学不会技能的,只能被取而代之。
她看着雍亲王撩起马车车帘。
她又何尝不是如他一样呢?一心只有考试、高分、毕业,这种学癌入脑,导致她从前不敢反驳老师,不敢敷衍作业。
在学校严格遵守纪律,被导员用奖学金吊着,因为考四级拒绝了导员分配的任务被针对还惴惴不安了一整个学期。
这么想着她可真适合当奴才,从现在到她死的这十年,暂时还出现不了比她更厉害的,哦不不不,十三阿哥才是顶级的那个呀!
可她不想成为别人精灵球里的那个吉祥物。她更想做一个“防止世界被破坏,守护世界的和平”的“反派角色”。
透过车窗看到大路上拉粮食的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路两旁繁华比城里看见的还不得了,街两边卖什么的都有,有几家当铺的招幌挂了三层楼那么高。
难道这里就是通州张家湾?他们登船的地方。
“我要下去逛街。”她说。
她是一个好用的奴才,但是不代表她真的要用奴才自居。
雍亲王猜也知道她坐不住了,叫人停了下来。
亲王座驾虽比其他人都大,但到底减震、空间等舒适度都非常低,她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捏捏手臂疏通经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