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世界投映着星星点点的一百零八盏油灯,犹如银河洒落。
“你觉得,你懂佛法吗?”严露晞连敬语也不说了,直勾勾盯住雍亲王双眼问道。
从她来,他一直说不可执着,不昧因果,不入轮回。
可他的金佛塔,祭斗星,看起来他可比她执着多了。
她继续道:“吃饭、穿衣皆是佛,那我每天吃那么多东西,换好几套衣服,我不就是佛?”
雍亲王打断她,“歪理邪说。”说得急了些,呼出的温暖白烟笼罩住严露晞的耳畔,带着甜味。
严露晞抓住他身上保暖用的紫貂大氅偏要继续,“我是佛了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我穿衣吃饭乃至于睡觉都在想,为什么我好像控制不住我的人生,从前我被那些繁重的课业逼着不停学,读那么多书却写不出论文毕不了业。
我以为我只要亲身体验了就能好,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了,来了就走不掉了!”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是状态,不是佛。”雍亲王从紫貂大氅里伸出手将她拽进去,“你现在走火入魔了。”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是一个禅宗故事,严露晞最讨厌故事,“老是讲一些类似于‘吃茶去’这样的禅宗故事,难道就能有效沟通了?”
雍亲王丝毫没有恼怒的情绪,只是低垂眼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佛曰不可说,盖亦因,人生越说越混沌,因为你在说、在听时,你的心就会被谷欠念情思所污染。”
严露晞冷笑出声,驱散了他说话时呼出的暖气,“王爷觉得自己没有谷欠念情思,毫不执着?”
雍亲王依旧是平日那不在意的样子,“四和尚自认此生功德圆满,福慧具足、无有欠缺,并无执着之人、事。”
他说的没错,他生来锦衣玉食,但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餍足的感觉,反而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厌弃。
好像厌倦了这些精致、华美。这高高在上的样子,确实无法让人联想到他会有想要而不可得之物。
到圆明园那日,严露晞在福海边站了很久,她豪言壮语要滑出去,实际上她哪里也去不了
就像她在文献里看到过,光绪皇帝被囚禁在瀛台,冬日南海结冰,他在冰上走着,却从未走出过□□。
不是他走不出去,而是他需要留下,他有自己的抱负。
严露晞也一样,这圆明园又没有围栏,就像偶尔走进来的百姓一样,她想出去也是很简单的事。
她走不出去,或许这不是一场自以为能控制的偶然,那么年露是谁,严露晞又是谁?
人人都有不可得,偏他没有?
“你不执着难道是我在执着吗?”她苦笑出声。
他们身边的油灯从屋内延伸到游廊,如星辰闪烁回旋在这廊亭之中。
是因为她身处星汉,所以如此渺小吗。渺小到可以任由世间一切左右。
她背靠廊亭的柱子,看向黑暗中的雪地,眼中模模糊糊全是那一盏盏闪烁的灯光。
雍亲王用他的紫貂大氅将她裹住,暧昧的体温传进她的银狐一口钟内。
她别扭地转过去用头抵着柱子,不让他的行为继续下去。
所以说人需要一些边界,本来还高昂的情绪,一下就被他冲散了。
声色光影的流转,弥漫着浓浓的烟火。
“从前之事已然过去,未来空悬并未到来,既然选定来到这里,没有必要后悔自己的决定。
读书时只读书,吃饭时只吃饭,不要去想这是佛那是佛,起了这样的分别心,又误以为世间有法可得,有道可修。
空洞的言辞在纷繁世间,内敛自省、专心默究,在寂静中感悟生命真谛,不要总是沉着一颗心,思来想去把自己累病了。”
严露晞和他说不明白,她说一句他就有一百句等着。
她转到柱子另一边,“我是说,你会不会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些你没有的东西,比如,操控人的灵魂?”
她是觉得他整这个劳什子祭斗是因为他想唤回年露!
他一直在这圆明园里招魂,然后将他二人的魂魄安葬在雍和宫之中。
但是现在在这里的是严露晞。
要嘛是她并未到来,而那时候的他执着地想要与年露生生世世相守。要嘛是她注定到来,他后来发现年露的魂儿丢了,才会搞出那一套。
雍亲王跟在她身边,决绝说:“四和尚绝无任何执着,更不可能左右灵魂。”
严露晞低着头,看见他皂色的长靴,在他走动时从紫貂中露出,他的意思就是这世间一切他都不放在眼里心里,随时都可抛弃,那他对年露就是无情!
如果他拜斗是为了唤回年露的灵魂,那就是他唤错了,抓到了自己的灵魂。
总之,这一切都怪他!
她用力推他一把,把自己推了个趔趄。脚步匆匆进房间,却根本没有任何原因,他追进来,她只好假装拿起十六阿哥送的那双松鼠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