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的健壮小虎也是听话,立于门外两个纸扎大纛前。
等大虎在大纛前翻滚,不一会儿小虎们也跳进来,在地上打滚、腾挪。
女眷被婆子们往房间里赶,关上了门窗。
外间皮鼓与唱和声反而越来越大。
严露晞死死拽着装糯米的香囊,连着手臂都在颤抖,吟雪以为她是累了,便用力撑着她。
推开一条细缝,看着上蹿下跳的闹家虎神,她仿佛看到了雍和宫举行的大愿祈祷法会。
喇嘛们会表演一种叫“跳布扎”的金刚驱魔神舞,人们称之为“打鬼”。
《燕京岁时记》中就有记载,每至打鬼,各喇嘛僧等,扮演诸天神将,以驱逐邪魔。
当时的严露晞就是特地前来雍和宫参与这场盛会,顺着这次打鬼来到了这里。
当初,她企图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这个笼罩着她多年,花费她无数精力与时间的课题。
现在也到了该离开的时间。
手指摸到系在腰间的香囊,里面颗颗分明的糯米换过两次了,现在轻轻拿起便能闻到香气。
连糯米都那么有用处,怎么自己这一年生活在历史之中,竟写不出一篇有用的东西。
一年时间依旧没有完成课题。
她持续紧绷的双肩落下,或许这就是她的能力?
就这样持续自省了两个时辰,反而感觉比这一年都漫长。
喜格不自觉双手合十念叨起来:“五道老爷保佑我家主子,万事顺遂。眼光娘娘保佑我儿弘时、弘历、弘昼、佛固伦眼明心亮、身体健康。”
喜格作为嫡母,一家的孩子都是她和王爷的私产,其他人不过是生孩子的容器,没有资格来替孩子求平安。
严露晞也合上手掌,默念祈祷,那晚王爷被锁的消息传回时她便认真与喜格说过管理王府一事。
至少管家权现在已经拿到了,只要喜格不放手,慢慢什么都会有的。
钱妞和耿三姐觉得好玩,跟着学起来,不过一个说“五道老爷”另一个就说“眼光娘娘”,一个改成“眼光娘娘”另一个又换了“五道老爷”,总也对不上话。
伊琭玳刚要笑她们,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些往事,生生闭上嘴。
严露晞只觉得她的举动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今日伊琭玳穿的还是严露晞前几日送的桃粉色马甲,是吟雪给年露准备过颁金节,没用上的。
在年露绣出荷包前,这个就算是心意了。
那时候自己还说她身材好,穿着定然好看,伊琭玳瞅着那马甲颜色稀罕,多难听的话都咽了下去。
马上要走了,严露晞和她再也没吵架机会了,怪舍不得的。
准确说,伊琭玳竟是她此刻最不舍的人。
来了近一年,今天好像才真正地看清楚这里。
古朴的木质门窗,扫得光洁也免不了细缝中长出杂草的石板,在这冬日又埋进了雪里。
倾斜而下的阳光铺在每一处,与三百年后没有区别。
喧哗声停下,严露晞又从门缝偷看,见着是正在演门神拦路。
‘虎神’听得‘门神’不让进,咆哮着纵身由窗户跃进她们对面屋内,大虎神夺门而入。
房间里小虎神们忽而窜上箱柜,忽而纵上房梁,大虎神则游走巡视,发出吼声。
神匠追进去好话说尽,恭迎了虎神们到神案前“入宴”。
虎神们抓起神案上的肉撕咬,一边吃还要在炕上、地下乱窜。
啃剩的骨头随处乱掷,有只小老虎用力一抛,偷看的严露晞往后躲,骨头只是落在院子里,并没有砸她。
与胤禛还不熟时他评价严露晞在“跳老虎神”。
原来在他眼中,自己这么猖狂的吗?
她忍不住笑起来,他生来就是皇子,恐怕确实没见过自己这样和他对着干的。
“虎闹家堂了!”弘时和弘旺带着嬷嬷抱着的元寿、天申在窗台后面又蹦又跳地喊着。
本来就恍惚的严露晞手下一松,香囊坠落,勾在盘扣上的丝线在腰间摆动。
虎是大神,既可“一虎压百兽”也可“一虎驱百邪”,因而跳虎能达到镇宅除祟、虎闹家安的目的。
这场盛宴已经到达顶点,再下去便要结束。
趁着这会儿人多热闹,严露晞将门打开一条细缝遛出去,手中的米噗噗洒在沿路的火盆上,碰到火焰的那一瞬便炸成了小米花。
“快回来!——”
实习祭祀的声音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时隔一年,终于要回去,虽然有万千不舍,还有没能完成课题的伤感,研究他怎么死恐怕是不行了,论文到此,依旧是一团糟。
泪水一瞬冲进双眼,让一切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