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与太子争吵,康熙便似赌气一般外出木兰行围,直到九月十三日才回到热河。
九月廿那日她们启程回京,自此就一直没有康熙的任何消息。
她就记得康熙回京当日便会宣布废太子,大约也就在后几日,紧张的气氛在她心中不断增加,她已经等不及了。
好在这段日子她身体康健,甚至脸色愈发红润,精神像是打了鸡血般亢奋,有时候奋笔疾书到漏夜都不愿休息。
这本记录可是她的宝贝,好不容易来一趟,她可不想犯,过两天就找不到之前标注的史料原文的错!
“福金,”妞妞的声音顺着门沿传进来,“泰管事来了。”
这妞妞也是严露晞说了数次才终于改了习惯,不会在洗澡时候径直往屋里走,但依旧改不了没边界感一事,推开门就说起话来。
严露晞赶紧扒着桶边细细听着。
“泰管事来报,王爷说大福金身体不适又舟车劳顿,让侧福金辅助大福金整理圣上万岁时呈贡的礼品。”
严露晞坐在桶里伸着脖子问∶“那王爷有说什么时候过来吗?”
妞妞只道未说及此泰安便复命去了。
“算了,”严露晞收回期盼的眼神,对吟雪说,“刚回来事儿也忙,我那些金银细软你先去收拾了,一会儿呼里陪我去大福金那里请安。”
这一路来回带了不少好东西,吟雪自然要自己清点才放心,一会儿清点东西,一会儿指挥安排,忙得不可开交。
从王爷离开承德后,喜格总称病不见人,现在回了王府可不能再继续这样处着,吟雪当然也希望她去大和斋坐坐。
见着严露晞篦完头乖乖坐在炉子旁烘头发、欣赏刚送来的坤秋帽,那悠闲自在模样确实不像要作妖,也就放松了警惕。
福寿三多的飘带,金线绣出的佛手、石榴、寿桃,最下面是江崖海水纹也是代表着福山寿海,江山一统。
戴上这毛茸茸的坤秋帽,严露晞从桌上的匣子里找出一个书卷塞进背后的书架。
狭义的历史,必须以文字记录为基础。她必须要有拿得出的文献作为自己论文的注脚。
有太多历史淹没在时间长河之中,她能亲临这些尘封的过去,然后将它记录下来,实在是三生有幸。
接下来记录的,就将是二废太子的千古奇观!
严露晞笑着与吟雪打招呼出门,院子里的人还在井然有序地忙碌,就像蚁巢中的工蚁,排着队密密麻麻。
出了清晖室,倒是清净不少。
傍晚时分,诡异的静谧袭来,带着丝丝寒冷。
顺着园子里的花圃慢慢走,严露晞确不是往南面的大和斋,呼里也发现在她们往北边去,这是正殿方向。
她试图阻止,严露晞却笑着说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咱们找王爷去,又不是干坏事,王爷不会生气的。”
会带她的原因便是呼里比吟雪好忽悠得多,特别是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
呼里听个半懂,只知道是要找王爷,也不知严露晞没得允许,傻乎乎跟着又往前。
遇见台阶还要扶严露晞一把。
后院儿与前院儿本就没人阻隔,是人们自己心中的锁隔绝了这两个地方。
在这个夜晚即将来临之际正殿还黑漆漆一片,没有一处上灯,老式建筑在这个时候显出它的庞大。
废太子前夕,雍王府如此寂静,让人的心如同被藏在巨石上,坠在深井,若是乱动,就会落入深渊。
这样的感觉让严露晞警惕,她立刻带着呼里从旁边的树林绕到正寝殿后面,她知道怎么从后门进去。
“嘘。”刚出树林,严露晞便指着脚底下对呼里做了一个静声的动作。
呼里站在原地不动,显然看懂了,她们二人这是偷偷来的。呼里摇摇头,“福金……”
严露晞哪里会管她想说什么,转身便去推一扇小门。
这门打开就是胤禛最爱罚她跪的佛堂,这里空间狭小,佛前还燃着线香,檀香味道扑来让她稍有定心。
只是这味道就像是他萦绕在身边,她才恍然察觉自己这段时间有多想见到他。
“求您了王爷。”
刚情绪低落一瞬的严露晞精神一下便高度集中起来,那声音耳熟,她定是见过的。
将脱下的鞋拎在手里,她掂着脚藏在佛堂门后,用极小幅度的动作探头去观察——书房里没人。
她又学着小猫那样轻手轻脚挪到门缝边,门缝与外间珠帘相互遮挡间,隐约见到明间地上深灰一片。
天色太暗,只能隐约感知到那是一个人跪在地上。
“求您了,王爷,您帮帮太子吧!”
这一声让她想起那个傍晚,那个破碎的人。
十三阿哥往前跪了几步,一阵淡淡薄荷烟的味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