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叫了呼里、二格勉强往桌上铺着,送来的是一副很大的卷轴。
严露晞转到卷轴正面,是一副还未上色的仙人出海图。
仙人斜坐在一扁舟上,这舟周身如老树杈枒,漂浮海面。
这个仙人……正是胤禛。
雍正喜欢玩角色扮演应该是人所共知的,严露晞无语地埋头去看。
图画并未上色,还是一份半成品,线条简约优美,完全符合他一向的眼光。
下午皇上一走便派人来赏了王爷荔枝,王爷让泰安冰镇住送来了水情月意殿。
回来时她坐在桌边一颗颗剥去外壳,指尖渗出血来才停下。
此刻,里面的肉乍然露出,疼得不行,严露晞咬着手指头缓解疼痛,却忽而忆起清晖阁的吻。
刚才在待月亭,鸳鸯锦般浓稠腴润的晚霞笼罩着他们,彤红渲染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酥酥麻麻的。
楼梯间中,他离自己那么近,若是……她甩了甩手掌企图遗忘。
再不走肯定不行了,可是他如今活蹦乱跳样子,自己死了他都不死。
“泰管事,”严露晞追出去,“王爷此刻在哪里?”
泰安第一次见这般急躁没有规矩的女主子,倒也很快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主子还在待月亭后的小花园呢。”
严露晞命人赏了钱,自己捧了荔枝往那处去。
他送这画来,算是主动求和吧。
肯定以为自己没找他,才这样来刷存在感,在别人面前不是装作不得了吗,刚才说那些刻薄话又屁颠颠送东西来,不也一样要求着来挤自己的小床。
念及如此,严露晞心下一片坦然。
心满意足地走进小花园,四周的内侍举着灯,却并未见着雍亲王。
她往灯最多的地方靠近,道:“我以为王爷如画中一般,乘桴浮海去了呢。”
“你知道的还挺多!”花丛中透出了说话声。
“王爷真的要隐世?”严露晞也不想做那个小气的人,走得近些缓和二人情绪,“那也带着‘子路’一起吧?”
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欤?”
“由”是孔子的学生“子路”的名。严露晞自比子路,是有些自大了。
花丛中坐起一人,讥笑问她∶“乘这桴的就只能是孔子?不能是麻姑麽?”
谁家麻姑长胡子的,分明是故意作弄,严露晞追过去,心头虽是吐槽,嘴上却依然讨好道∶
“您脚边放着的是一摞子书。这恣意模样,更像是要归隐去。而麻姑是献寿,王爷一定能长命百岁,也就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应承了。”
反正他只有二十年好活,献什么寿。
严露晞见着人,一朵朵推开身前的花卉,走到他身旁。
胤禛一副看穿她马屁的模样,又往身后的弥勒榻上靠,似是坚决不和她靠得太近。
“你们汉军旗便是如此,言行相符百无一二!”
严露晞紧抿双唇,半天想出一句:“王爷,刚才在待月亭,我……是我莽撞,不该那样说话。”
胤禛上下打量她那一副大义凛然赴死模样,自是说什么都不信,端起矮几上的茶杯,怒气汹汹瞪着她。
严露晞狗腿地过去,“我错了。”她扮做夸张模样,嘟着嘴像面对一个三岁稚童那样哄,“您别生气了,改过可是天下第一等好事!”
信心满满地说出这句话,因为这话是他将来在折子里写给臣工的。
突如其来的一句,叫他诧异,这才打量她,一身紫绛色睡袍在烛火下显出流光溢彩,“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她顺势将剥好还镇在盒子里的荔枝捧到他面前,他越是表现得讨厌,严露晞就更来劲,将荔枝递到他面前。
见他还高傲着不吃,她索性塞了一颗到自己嘴里,“刚才的画我看了,王爷的眼光真是不俗。”
那幅图画上的海涯纹。他似乎十分喜欢元代画作。
元代画家认为宋画绢本精致,更多匠气,所以元代以山水入画,更在乎古意与简逸,强调的是作品中传递的情感与理念。
画中逸笔草草,便是元代画家所追求的“写图以闲咏,不在象与声”。
严露晞本是要敷衍他,可想着那副画,竟真生出些感触,“刚才在待月亭,我好像看见了往后三百年的时光在我面前流转。
当时可能一时间想要的东西就变得多了,觉得这三百年我都能握在手中。
而此刻这画却叫我看见了三百年前的世界,元时文人对天地山水的艳羡,对无法隐退又入世无门的忧郁,才明白很多东西是抓不住的。”
她望向他身上的石青色纱衣,眼角瞟到上面的刺绣,将透出的肌肉衬得模模糊糊,胤禛这时也抬眸看她,对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