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露晞一直觉得伊琭玳从来讨厌自己,所以也不给她好脸,今日一听有些怅然。
年露从前在书房任职,对王爷的生活应该是了解的,她们默认她懂,可惜,她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有什么好看的,要不是心里存了我是个后来人,想依仗着你们老人身份给我下马威,何至于闹出这样乌龙。”
三个人已经走到过河的平桥,李青岚停下来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自从苏格格病逝,宋格格没了两个女儿,这王府便只得我一人支撑。你们多体谅我的不易,携起手来,不要叫人笑话。”
李青岚一手拉着耿三姐苦笑,一手还想来拉严露晞,被她不动声色躲开了也不恼,继续絮絮叨叨她的来时路。
喜格当初如何不理会她,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又因为元寿而更喜欢钱妞。
严露晞怎么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阴阳一句:“这偌大的王府没了李福金定是转不动的。”
“耿格格,”李青岚装作没听见,大喊一声,吓了耿格格一跳,却也没停嘴,“你一样生了儿子,怎么大福金偏更喜欢元寿呢?你们还不明白?
伊格格一进门就仗着年轻不懂事使唤我的下人,她怎么敢的?不就是仗着身份,仗着老太后?
我容颜不再,王爷若是迁怒弘时,这怎么办?咱们现在要更团结些,这才是与她们抗衡之道。”
她又靠近严露晞,“你也别气馁,迟早一日定也生个儿子!”她笑得谄媚,“不过现下依我看,还是耿格格好些。”
见严露晞要反驳,她走到前面认真道:“你这身子太单薄,这么久也没个响动,你就让让耿格格,她能生儿子!”
“什么呀!”严露晞本来就不喜欢和人接触,更别说这样的拉帮结派,讨论谁今晚去……生孩子……
这对吗!——好像也没错。
严露晞嘟嘟囔囔,“整天拉帮结派都够夸张的了,怎么还有商量起这事儿的。”
桥那头就是涧阁,她堵着一口气没理她二人,自己走了过去。
酒已经安排好。
站在栏杆边看逐渐深邃的湖水,最后一丝光亮洒成银河一样时,雍亲王也到了,后面跟着耿格格。
从壶中倒出的酒泛着红,严露晞想起一件事。
雍正当皇帝后派人往雍王府查看过以前酿的酒,说若是能用就搬去宫里。
单子上写了一串儿的果酒,和雍正当皇帝后爱喝的龟龄酒画风完全不同。
所以没当皇帝的时候他喜欢的都是甜酒,是当皇帝以后才养生。
或者说,当了皇帝以后舍不得手中权利,想: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王爷,我可以喝一杯吗?”她突然想尝一尝陌生的雍正。
雍亲王挥手让陈福将自己的酒卮送到她面前,“你若是不怕醉,可以尝尝。”
严露晞起身从陈福手中接过,亲自倒了一杯,甜甜的味道立刻从杯中散出,“好香。”
她没有坐下,顺势举起杯要敬他,“王爷,这酒我还没吃,就觉得醉了。恐怕这杯下肚就要说起胡话来,所以要赶紧与您喝上一杯,免得没机会了。”
酒量再差也不至于一杯果酒就倒,是她想先离开了。
天色很快便暗了,已经是月底,此刻没有月色,周围只能点更多的灯。
“没有月亮的世界,好黑啊。”她饮了酒感慨着。
因为刚才李青岚的话,她也情绪低落,所以看到的也都只是黑暗。
雍亲王举起手,双指向着天。
严露晞顺着他笔直的手指看过去,天上漆黑一片。
“等后半夜,月亮就会从那里升起。”
早说嘛,还以为他指的方向有弯月,所以她很认真地在观察。
她就这样望着那个方向,天空空无所有,和她的心一样。可是她又感觉什么都装不进去,因为里面挤满了她的忧伤。
这时雍亲王的声音响起,“‘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若复观指以为月,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你说呢,耿格格。”
这话说得耿三姐一愣,又笑着站起来行礼,“奴才实在没有慧根,也不懂这天上哪里来的月亮。”
原来他与人相处一向如此,吃一杯茶,再说说佛法。
严露晞一声不吭,也不回头,对她来说触及灵魂是极度私密的事,前几次的夜谈想来都让她羞涩,可他并不是只与她如此。
天上有月亮,是人看不见。
“月亮一直在天上。”说话的是雍亲王,“是我们自己的局限,才会以为看不见的,便不存在。”
他一定没少跟着康熙和传教士学习天文知识,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别看这果酒甘甜,度数还是有些的,几杯下肚她就真的有些醉了。
但她的精神是清醒的,她记得他说的话,不昧因果。
她与他之间没有现在,他也不期盼未来,他们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生活在两个世界。
酒半醺,严露晞想拿一块饽饽放进嘴里,可她看到的世界变越来越迟钝,最后竟开始跳帧。
她上一秒夹起饽饽,下一秒就看到耿三姐的笑容。
平日耿三姐总站在最后,所以她的笑容很难被发现,加之她不太会打扮,显得古朴些,原来细细一看,也是美人坯子。
刚吞下一口果子,就看到雍亲王因一直转头在与耿三姐说话而留给她的后脑勺。
“王爷,我有些醉了。”她突地站起来,本就柔弱的身姿罩在满人的巨大衬衣里,凳子便被她带倒。
去拉凳子,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扶住,酒醉的双颊衬着忽闪的双眼,看向扶她的吟雪。
“就不打扰王爷和耿格格了。”
她飞也似地跑出涧阁,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