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你就当我仍是南麓书院的大师姐吧!笑一笑,别生气了。”明镜一边用大师姐的身份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遮掩,一边传音:好歹也是你大师姐!快说我没病!没绝脉!
在无尘眼里,这便等同于她默认他们的关系回到三百多年前,他们还没有分别之前。
他心想,你这害我又气又痛的罪魁祸首怎还敢提要求!却还是听她的弯了弯嘴角。
“好吧,你没病,没绝脉。”是他病了,病入膏肓。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叫你无可奈何,嗔痴爱恨加身也甘之若饴。无尘后悔起来,她都这样了,还跟她怄什么气?
明镜在心间哀嚎,老天爷,他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好哄又迷人!
谁能不爱他!反正她做不到!
可偏偏……可偏偏……天意弄人。
她恨不能捶胸顿足。
无尘本不觉得这称呼有什么不对,却听到柜台那头有人小声嘀咕道:“小和尚?小鱼,我受不了,师父怎么可以喊得这样肉麻?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另一道稚嫩的童声同样小声道:“这有什么,师父还喊我小鱼呢!”
“那是你年纪还小。”
“跟我年纪大小可没什么关系,我爹还叫我娘小柔呢!师父喜欢我所以叫我小鱼,我爹喜欢我娘所以叫她小柔,师父喜欢他所以叫他小和尚。”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唔,你说的也有道理,这郎有情妾有意,多个爱称怎么了!”
无尘转头看去,旁边那两道炽热的目光嗖地往下藏,像两只把头闷进沙堆的鸵鸟。
“他不会听到我们说话了吧?”
“都叫你小声一点了。”
“再小声就听不见了。”
他们那点子隐身术明镜和无尘一眼就能看破,何况他们遮不住的声音呢?
只要无尘想听,周遭一切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无尘的脸上后知后觉蔓延上一股热意,他咳嗽一声抬袖子遮住半张脸,微皱着眉头思索一番,勉为其难开口道:“无尘,叫我无尘,总之,别喊大师。”
明镜木然点头:“无尘,我知道了。”她心道,待会儿下去再收拾那两个兔崽子!
吕不知怪声怪调:“哎呀,怎么就没人叫我小不知。”
公良鱼眼睛发亮:“之前师父说的那位如日如月的神佛不会就是他吧?”
“看样子是他,这和尚模样倒是绝色,师父虽然脾气不好,这眼光倒是挺不错的!”
“嘿嘿,嘿嘿,师父好听他的话呢……”
吕不知摸了摸下巴,“可不是,真有意思,我还不曾见过师父这么老实呢!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吗?”
明镜请无尘入院,呆在大堂叙话总归不太方便。虽然已是夜里,不似白日人来人往,但总归不是个叙话的好地方。
去往内院的路上,明镜问他:“佛子不是不能下山吗?”
“现在不是了,往后我随时都可以下山。”无尘拂了一下袖子,淡淡道:“佛子称号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罢了,菩提门的佛子只在他们有需要的时候才是佛子,不需要的时候可是连山门也进不得呢。”
这样无用的称号那些人竟然还以一副恩赐的嘴脸赐下,无尘每每想来来都觉得可笑。
也是佛祖给的脸面太大,这群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出来招摇撞骗。
明镜握着的手一紧,“这怎么说?”
“当年我拼命想成为一个佛修,为此剃光头几拜山门,却只得来一句‘佛门清净地,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进得来的’。”无尘垂眸看向她闻言蹙起的眉头,“人人都嫌我,只有你给了我肯定,你常说小和尚,你定能成佛。”
后来他不想成佛,却被引为佛子。可清净地并不清净,他们看中的不过是他的“慧根”罢了。
无常的命运玩儿似地耍弄人,迟来的恩赐变成了讽刺。
成佛,是啊,成佛才是他该走的路吧。
明镜扯了扯嘴角,“这算不算被我说准了?你如今已是天仙阶,我听说菩提门有飞升秘法,来日定能成佛而去。”
“未曾见过所谓秘法。”无尘道,“了空都未曾飞升,想来也是谣言。”
“了空不是你师父吗?你就这么直呼他的法号?”明镜有些诧异道。
“非也。”无尘道:“我拜佛不拜师。”
明镜带他进入画中境,来到红枫林下,放出一套桌椅,示意他入座。
无尘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红枫林愣住了,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你看,她又何曾为过去释怀呢?何止我一人陷入这情爱的魔障。
无尘带着手里那片红似火的叶子,施施然地坐下,一身红色袈裟与这红枫林相得益彰,纯粹圣洁得几乎要灼伤明镜的眼。
明镜不敢再盯着他看,从储物宝器中拿出待客的茶水,给他倒了一杯,就听得他问道:“你怎知道佛子不能下山?”
明镜睫毛颤了颤,心虚道:“这种事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当年她年少轻狂提着剑上菩提山抢人,她不敌了空被轰下山的事儿还是别提了。忒丢人。
吕不知和公良鱼尾随他们身后,躲在不远处的拱门边探头探脑的,公良鱼这倒霉孩子还一个扶不稳摔了进去。
明镜无奈地摇摇头,招呼他过来,“想听我们说什么是吧?那就光明正大听,鬼鬼祟祟的像什么话!”
无尘注意到这个孩子,斜睨她一眼:“他是?”
无尘此前听到他们交谈,知道这是她徒弟,只是想让她正式介绍一下罢了。以后总归是要长久相处在一起的。
明镜却牵过公良鱼,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小儿子明小鱼。”
无尘不愿听她这么说,“……陆灵镜,别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明镜的笑容落了下来,怔怔地看向他。
他之前有听到这几个小的的交谈,不会误会才是。
说是“当真”,其实是在说他很伤心吧?
她又让他难过了吗?
吕不知一看这场面立马大呼不妙,当即拉着另一个电灯泡跑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他们一走,明镜肩膀的塌了下来,“赵无名,你既然出家了,为何还要来找我呢?”
“出家也能还俗!我为何不能来找你?你可知你在我这里死了三回!?”无尘声音微微发颤。
这些年,无尘听到的关于陆灵镜的“假话”能有一箩筐,条条假话都沾着她的血来杀他。
明镜懵了,“啥?”
无尘想不通一个人为何能翻来覆去死上这么多遍。陆灵镜已经在他这里死了三遍,开玩笑似地死了三遍,无尘感觉自己同样被杀死三遍,死得快麻木了。
“第一回,是三百年前,我们自南麓书院分别之后,我去陆家找你,你父亲说你死了。”
三百多年前二人在寒山枫林下霜叶水亭匆匆一别,此后陆灵镜杳无音讯,赵无名前去找她,却从她父亲陆继川那里得知她的死讯。
他听到陆灵镜的死讯时,就一直在想那是不是个玩笑。但是所有人都说她死了,陆家旧地还竖着她的墓碑。
从此,这世间没了赵无名,多了个无尘和尚。
明镜浑身发起抖来,“他胡说!”
“可我看见了你的墓碑。”无尘背过身去,遥望波澜悠悠地湖面。
“你因为这个才出的家?”明镜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心痛无比。
“出家?我本无家。”无尘转着念珠,“第二回,是二十年前,我从天罡伏魔台出来,听到了你的消息。我立马启程去找你了,可是,不久后战场上传来了你的死讯。”
几百年后,无尘修为大成从天罡伏魔台下来,却在偶然间听到一则关于她的消息——边境出了一个女战神名叫陆灵镜,她年纪轻轻,战功赫赫。
起初他还以为是同名人氏,直到他从了空处拿回通讯玉符,从上面找到关于她的影像,才完全确认下来她还活着。
陆灵镜不仅活着,还在边境大杀四方,成了威名赫赫的赤剑军统领。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跪在佛前叩谢大慈大悲的佛祖,他想:定是佛祖怜我,才应了我的愿。
佛前苦苦求了几百年才得怜悯,到最后却又是一场空。他不顾众人阻拦前去禁区,却在半路接到她战死的消息。
无间大陆万里飘白,他心间有如万里冰封。无人知她在他这里死过两回,这次尸骨无存。
“我……”明镜捂住脸,虚弱道:“我没死啊……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能活着回来。”
“第三回,是十年前,你活着回来了,带着轰动全大陆的喜讯载誉而归,却像天上的云烟一样转眼不见踪迹,很多人都说你死了。”无尘压抑着声音,“可我不信你死了,我找了你很久,可就是找不到。陆灵镜……你好硬的心肠,为什么一个消息也不给我留?”
这十年间,陆灵镜隐姓埋名行踪不定,哪里知道有人在找她。
无尘找人如大海捞针,找得都没了脾气。
“对不起……”明镜自己也很委屈,她想联系,可她联系不上啊!她的通讯玉符毁了,又爬不上那棵神树?她能怎么办呢?可她无从辩解,因为无尘说得平静,湖面映出的影子,却满脸是泪,无声却让人心碎。
起码,明镜看得心都要碎了,眼泪哗哗掉。
她想伸手抱住他的腰,刚触碰到他带着温度的衣服又缩了回去。
呜呜呜,都是出家人了,怎么还来骗她眼泪!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怎么让她死这么多回?!谁能翻来覆去地死啊!
陆灵镜拿袖子捂住眼睛,别哭别哭,你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你已经变得很厉害很强大了!
“真的对不起……”呜呜呜……她真的让他很难过吧……搁她老听到赵无名的死讯,她也受不了啊!
无尘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心里一凉,咬牙切齿道:“真觉得对不起,就给我好好的!”
明镜觉得他强人所难,却嘴硬道:“我现在很好啊!”
“你快死了!你跟我说这叫好好的?”无尘抹了一下脸转过身狠狠盯着她。
他除了一双眼通红,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你看,上天又在我耳边开玩笑了,陆灵镜即将又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