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分钟77下,没有杂音。你的心脏现在特别强健。”护士拿下听诊器,兴奋地对病床上的天心说,“你可以办理出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天心激动得想要从床上跳起来,拉着身边的所有人一起起舞。三个月前,她还是生命垂危的心脏病病人,距离死亡的距离就在咫尺之间。或许是上天眷顾,排在器官捐献名单上,原以为遥遥无期的她,竟然成功得到了心脏的捐献。而且她真的万分幸运,移植手术很成功,成功到医院想要把这个病例拿来做宣传视频的地步。现在的她,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与心跳,重生了。
能够活下去,她想要感谢的人太多了,操刀手术的各位医生护士,照顾她的钟点工,安排捐献名单的工作人员,还有最最重要的,那个即使死后也想要继续发光的捐献者。可惜,器官捐献者的信息是绝对保密的,她没有办法知道对方是谁,更何谈去感谢Ta呢?
办理出院后,天心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现在任何普通的烦心事都无法打败她的欣喜,然而,还是有件事困扰着她。从上周开始,她一直做同一个梦。
在梦中,她坐在一片湖上的独木舟中。碧蓝的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让小舟跟着摇晃。在湖的中心有个不大的岛,岛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最惹眼的还是岛上一栋似乎有点岁月痕迹的建筑,看起来是一座废弃的教堂。明媚的阳光倾泻在每棵树的叶片上,泥土上,野生的无名花瓣上,教堂建筑的砖瓦上,看起来特别美。
她并不孤单,船上还有一个人与她同在。这是一个戴着黑纱,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因为被纱遮挡,天心看不到她的面孔,只能从对方拿着桨的手看出来她应该是一个老妇人。她苍老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欧珀戒指,宝石折射出的幻彩与波光粼粼的水面照映在一起。
“你是谁?”天心每次都会发问。
“一个无名的旅者,一个占卜师。”老妇人回答道,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陈年的朽木断裂的声音,“未来已经被决定了,命运会引导所有人回到该在的位置,你也不例外。”
“我会去哪儿?”
“回到顺安来,那里有一切的答案。”老妇人指向湖岸的一侧,那儿有一座小山,山顶是一栋恢宏的洋馆,“周晗日,记住这个名字。”
“他是谁?”
“他让你重获新生,他与你融为一体。”老妇人从挂在腰间的口袋中掏出一小把紫灰色的粉末,“该醒来了。”
老妇人说罢,朝着天心吹起掌心的粉末。那些粉末飞扬起来,忽然间转换成千万只缤纷鲜艳的蝴蝶。天心看着飞舞着的蝴蝶,出了神。接着老妇人双手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便醒来了。
如果这场梦只做了一次,她可能不会这么犹豫。这个梦太特殊了,不仅仅是它不断地重复,这也是天心做过的最清晰的梦。好像一段电影的片段,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上映着。
在这之前,天心从来没有听说过顺安这个地方,还以为是一个虚构的位置。直到她搜索了一下,才发现真有这么一个地点。顺安市顺安镇,城市与它附属的小镇是同一个名字,真有意思。
那个老妇人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天心沉思着,还有被提到的周晗日,那又是谁?但是她心中其实有个声音暗暗提示着,那或许就是心脏的捐献者。如果是这样,她也许就能当面感谢他了?不,应该是感谢他还在世的家人。
但是,有必要吗?贸然去打扰那家人,会不会又让他们想起自己逝去的亲人,反而引起感伤。但是,去探访拯救了她生命的人,了解他的故事,或许能成为很好的写作素材。
她犹豫不决,决定将未来交给命运,最起码这段时间来说,她的运气不错。她用手机打开一个帮助人做抉择的软件,把选项输入进去后,虚拟的指针会在转盘上旋转直至停止,给出最终的结果。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指针动画不停地播放着,心里竟然感觉有点紧张。几秒钟后,指针停下来了,指到了“去顺安”。这一刻,她的心脏忽然跳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特别,之前从未有过。
她决定,去顺安。
2
天心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写东西用的笔记本电脑,日记本,还有最重要的免疫抑制的药。
她还在地图上搜索了顺安,根据她的梦境,那个湖应该是在顺安镇。所以,她首先要坐动车到顺安市,再乘客车到镇上。好在买票还是制定行程都特别方便,用手机就行,毕竟现在也已经是2016年了。
不过天心还没完全计划好整个行程,毕竟就算顺安是个镇,要找一个人也要花很多时间吧。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找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就好像一场探险。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她便出发了。一路上都很顺利,只不过行程不短,一大早就出发加上还要转换交通工具,等到了镇上,她就已经觉得很累了,什么也不想做。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心找到自己已经预订的酒店。酒店的工作人员相当友好,十分热情地招待让她对顺安这个地方产生了好感。不仅如此,酒店房间的豪华程度也超出了她的想象,实惠的价格却有着豪华酒店的配置。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头枕着极为蓬松的羽绒枕头。也许是太过舒服,只是几分钟,她便陷入了沉睡。
天心睡了近十天以来最好的一觉,等早上醒来时,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有精神过。接下来的一天她并不准备急着去找捐献者的家在哪儿,而是要好好逛一逛这个小镇。她在网上预约了一个向导,对方会带她游览一下顺安。她也不知道这人靠不靠谱,这也是她第一次预订这种服务。
看向导预约的时间快到了,天心立即洗漱,然后来到酒店楼下等待对方。
时间准到不差分毫,向导骑着一辆摩托便来了。天心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交通工具,这个镇上的人这么酷吗?
“是天心小姐对吗?”男人摘下头盔,然后对天心说。
这个男人长相俊俏,约莫30岁左右。他有着一头蓬松自然的卷发,看起来不像是刻意烫的。他穿着粉蓝相间的格子衬衫,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下身穿着剪裁合理的牛仔裤。他咧嘴笑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是的,你就是今天带我逛顺安的向导吧?你好。”天心礼貌又带着一点疏离地回复着。
“嗯嗯,我姓张。”向导说,然后在摩托车的后备厢里掏出第二个头盔。头盔上面还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的贴纸,看起来挺酷。
“好的,张向导。”
“不用这么客气。你看起来应该比我年轻,叫我老张就好了。”张向导还是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道和煦的阳光。
“老张…”天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称呼挺有意思。
接着,天心戴上头盔,坐上了老张的摩托车。
“我们的第一站,是去顺安的一个著名景点,不过保持一点神秘感,先不向你透露我们要去哪儿。接下来我会开得很快,你可要抓紧哦。”老张对天心说,然后启动摩托,飞速地行驶起来。
速度果然很快,即使戴着头盔,天心还是感觉到凉爽的风吹拂着她的全身。露出头盔在外的头发随着风飞扬着,她觉得很惬意。
马路很宽很平整,但是路上并没有很多的车辆,就算在人行道上,也没太多的路人,也或许是工作日的关系。
天心觉得一路上什么都不说的话,或许会很没有礼貌,于是说道:“这个小镇貌似挺发达的。”
“是的,之前是没有顺安镇的,大概改革开放后把顺安市最发达的三个区合并成了顺安镇。整体上来说,顺安确实很发达。Alpha科技和Beta制药你应该都听说过吧?都在镇上呢!”
天心确实听说过这两家公司,都是国内顶级的大公司,其技术力和财力都是国内前列。于是她应和道:“确实听说过,应该不少人都梦想着进这两家公司吧,没想到都在顺安镇。”
“其实顺安还有一个Gamma娱乐,镇上的大多数娱乐产业,比如游乐场,KTV或者酒吧什么的,几乎都是Gamma的资产。只不过比另外两个公司知名度低一些罢了。只能说,顺安有那么好的基础建设,得感谢这三个公司丰厚得吓人的税收。”老张继续介绍着顺安。
“那生活在这里应该很幸福。”天心评价道。
然而老张没有回复这句话,反而是沉默着。
天心一时间觉得有点冷场,又发起了一个话题:“会有很多人来顺安吗?毕竟这里不算是一个旅游城市,你生意怎么样?”
“哈哈,这只是我的副业而已。”老张回复道,风声有些大,所以他也提高了音量。
“副业?那你主业是做什么的?”
“实际上我是一个私家侦探,但是哪儿有那么多的案子呢?所以为了糊口,我就会在网上接一些别的委托,基本上就是一些生活服务吧,比如家政或者快递。所以给你做向导,也是我的一个委托而已。”老张说。
“原来如此,那你有接过什么特别的委托吗?”天心有些好奇,这样的职业确实挺新颖的。
“当然有啊,比如之前有一个人付费让我给他心仪的女孩表白的委托。还有一次更离谱,我以为只是一般的家政服务,打扫卫生而已,结果我去现场一看,整个屋子里都是血!当然,最后我报警了…”讲到自己的工作,老张开始滔滔不绝,诉说着自己遇到的奇怪订单,而天心也听得津津有味。
“好了,我们到了。”过了十几分钟,老张停下摩托,指着前方示意天心去看。
天心顺着老张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是一个很广阔的广场。广场修缮得特别精致,绿化带上种植着各色各样的花卉,每隔十多米,就还有一棵叫不上名字的茂密的树。树上还看到有专门设置的鸟窝,甚至能看到里面有成鸟喂养着雏鸟。广场两侧还有两个喷泉,喷泉外围是一圈的各色乐器的石雕,有提琴,有小号,还有钢琴,石雕向中心喷着水,在最中心还有一个小天使模样的雕塑。广场四处都是供人散步或者坐着休息的草坪,上面的草长势极好,也能看出来常常修剪。草坪上交叉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现在也有不少人在上面散步或者遛宠物。
当然,如果只是一个漂亮的广场,那么不足为奇。真正吸引人眼球的是在广场正中的大树。这是一棵非常雄伟的树,最起码有30米高,宽度至少得有几十个人才能完全围起来。树上成千上万的枝杈都是郁郁葱葱的绿叶,阳光从这些叶片的缝隙中细碎地洒在地面,露出斑驳的光影。能看到大量的鸟类围绕着这棵树飞行着,应该都是栖息在之上的。
天心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树,忍不住发出惊叹:“好大的一棵树,真壮观!这是什么树?”
“这是一棵榕树,在这里至少存在上千年了。因为很长寿,被视作‘福树’,很久以前会有人来树下祈福,不过民国之后,就少很多了。”老张介绍着。
“为什么?”天心问。
“原因比较复杂,一会儿到另外一个地方我会给你解释。你先逛逛吧,然后我们去下一个地点。”
于是天心在这里逛了半小时,她慢悠悠地围着大树走了一圈。这棵树果然高大得让人瞠目结舌,当然,如果树上再开一些花就更美丽了,她这样想着。
接着,老张带着天心来到第二个地点,这是一座教堂。
“这是顺安大教堂,因为是最新建的,所以是顺安最大的一座教堂。”老张说。
天心绕着教堂一边走一边看,果然是一座高大的建筑。教堂约有四层楼这么高,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是管理得很好,有一种古朴的味道。教堂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漆,教堂两侧是用砂岩雕刻的十二使徒的雕像。教堂房顶呈三角形,尖角仿佛要刺破天穹,颇有哥特式的风味。教堂的正面和侧面墙壁上方都是带着石雕延台的木质玻璃窗,而后方是一扇几乎占据整座墙面的彩绘玻璃花窗,上面由红蓝绿黄的碎片组成一个基督传教众人的场景。如果从里面看,光线能折射出耀眼多彩的光斑,肯定很美。教堂的两扇大门是青铜的,上面遍布凹凸有致且精美的浮雕,应该都是一些圣经故事。门前是两排红艳如鲜血的玫瑰花,为这个有些严肃色彩的建筑增添了一抹亮艳。
“你说这是顺安最大的教堂?那这里有几座教堂?”天心问道。
“四座。分别是顺安福音教堂,顺安圣母教堂,顺安大教堂和杜威·达斯教堂。”老张如数家珍,报菜名一样说出教堂的名字。
“天了,这么多?”
“是啊,不瞒你说,在这个镇上,最起码有一半的人信仰基督教。从第一座教堂顺安福音教堂建立以来,越来越多人信仰基督,其他宗教反而越来越少了。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几乎没有人会去榕树那边祈福的原因。”
天心觉得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在国内任何一个别的地方,这么高比例的信仰宗教,尤其是基督的人数,完全不敢想象。不过,信仰是自由的,她不会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人的选择。
“进去看看吧,教堂今天没有礼拜,可以自由参观。”老张引导着天心走进顺安大教堂。
天心一走进去又被震撼了一回。教堂高耸的穹顶仿佛通往天国的隧道,上面是圣母玛利亚诞下耶稣的油彩画。整整齐齐的石砖地面上,是两列红杉木的长靠座椅,大概有二十排。两边的石柱雕刻着葡萄藤围绕天使的形状,一直延伸到前方的祭台。祭台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十字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镀金。两侧的壁龛里,是圣徒持象征物的雕像,左侧是圣彼得握着钥匙,右侧是圣保罗捧着经卷。雕像的衣物上的褶皱生动得像是神的手笔。空气中有着扑鼻的熏香味,是从讲经台那里传来的。台上还有一本相当厚重的羊皮纸圣经正摊开着,泛黄的纸页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这么一本,绝对十分华贵。最后是后殿的管风琴,音管高高地直插屋顶,阳光之下,是金属色的闪烁,让天心也渴望听一听它演奏。
天心坐在座位的最后一排,闭着眼感受着其中的氛围。她觉得一瞬间,她的灵魂得到了洗礼,即使她没有礼拜也没有告解。现在教堂的人不多,不过也有几个虔诚的信徒正在最前方祈祷着。老张走上前来,坐在她的旁边。
“怎么样,是不是很值得来一趟。”老张问道,神色中有些得意。
“确实,这在其他地方很难见到。”天心应和道,“那我们下一个地方去哪儿呢?”
“跟我来吧。”老张起身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第三个地方,老张带天心来到湖边。
“这是虹山湖,湖的一边也是顺安的水库,生活用水都从这里来。”老张说着,然后张开双手慢慢转了一圈,感受着湖畔温柔的春风。
天心一看便震惊了,这就是她梦中的那片湖。湖中心的岛,湖边的山,山上的房子,全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梦。”天心不自觉地小声说出来。
“什么?”老张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连忙问道。
“没什么。”天心捋了捋头发,掩饰自己的惊讶,“真的很美。”
老张应该是没看出来,笑着说:“那当然,你也能看到,湖中心还有个岛,岛上的教堂是顺安福音教堂的旧址,以前的人去教堂还得坐船呢!”
天心想到了梦中老妇人说的话,山上那座洋馆里有一切的答案。于是她指了指那座建筑,问老张:“那是什么建筑,里面有人住吗?”
老张看了过去,点了点头,回答说:“那个啊,那是以前一个美国神父杜威·达斯在二战的时候来顺安布道,就在那里建了一个洋馆给自己居住。不过八十年代的时候被这里的人买下来住在那里。”
“这么大的洋馆应该要不少钱吧?”天心发现这个老张确实对顺安十分了解,基本上她的疑问都能从他那里获得答案。
“那肯定啊,不过买下那里的人家可不差钱。那可是周家人。”
“周家?”天心瞬间想到了周晗日这个名字,他不就是姓周吗?
“你可能不知道,顺安有四大家族,听起来很封建腐朽,不过他们确实都是顺安的巨富。比如周家,Gamma公司就是他们家的产业,除此之外,还有控股Beta制药的武家,叶家则在镇郊区有一片金矿场,最后是李家,镇上的私立医院和农场是他们的,Beta公司他们也有股份。”老张说,“都是非常有钱的人,改革开放让他们抓住机会迅速地富起来了,在顺安他们的地位可是说一不二。”
“那顺安应该有不少人挺嫉妒他们的吧?毕竟这么有权有势。”天心看着那栋洋馆,不免开始想起有钱人的奢靡往往可以超过普通人的想象。
“也许有吧,不过我还好。毕竟他们其实也只是人而已,只不过抓住了机会,所以拥有更多的资源。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是挺不错的,做了很多的慈善事业。”老张说,“但是说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哈哈!”
天心也跟着老张笑了一下,说:“你是个好人,最起码你不会因为别人过得好就去憎恨对方。”
“那你对好人的定义可是太宽松了。”老张开了个玩笑,“你想在这附近逛一逛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