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不知道为什么被轻易打开了,没有锁。
门框上的风铃轻轻摇曳。
她对于那个男孩的记忆基调是昏暗且不真实的。
没有人会怀念自己落魄的日子。
男孩的无所不能会给她一个错觉。
她打开了那扇门,门背后其实是另一个世界。
而她走了出来。
那个世界就消失了。
男孩也消失了。
乌曼因有点恍惚,她一直觉得李藏之是个从杂物堆里长出来的小精灵,直到现在,她才鲜明地意识到,李藏之其实是一个在这个社会里出生、长大、拥有身份证的人类。
他会笑、会生气,当然也会离开。
是离开,而不是消失。
意味着她可以找到他。
杂乱的大箱子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墙壁上的灰尘和蜘蛛网密布,墙上的时钟停在了很久以前的时间。
原本李藏之喜欢堆书的角落只剩下空落落的踢脚线。
所有的一切都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包括她曾经睡过的双层铁架床。
她走近了才意识到,这张床其实很小,她的身高可比床高多了。
但对于当时的她和李藏之来说,这张床温暖得好像能容纳所有。
仔细一看,铁架床的钢上似乎颜色有些亮了。
乌曼因蹲下来,用手擦了一下钢条,吹了吹:“这块的灰不对,不久前有人来这里,坐在这张床上过,是谁?”
王兴旺嘟囔:“反正不是我。”
“除了你,谁还有酒吧大门的钥匙吗?”
“正规的肯定只有我手里一把,虽然我也忘记放哪了……”
不正规的……在场所有人心里都不由自主冒出同一个名字。
只有那个人有实力、有技术、有动机,而且还没什么底限。
“他后来回来过吗?”乌曼因骤然转头问。
“没有,起码据我所知没有。”王兴旺连连摆手。
“不会因为你把他赶出去所以他流落街头了吧?”乌曼因怀疑地问。
王兴旺跳脚:“我哪敢是他自己不回来——”
……
十年前的春天。
叛逆朋克非主流少女的乌曼因正式在Cats酒吧上岗,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县城表演。
舞台下是一个硕大的舞池,将卡座挤得只能贴墙设了一圈。舞池里已经叠起了三个香槟塔,昏暗的灯光摇曳,县城自诩最时尚的年轻男女穿着最新潮的衣服,嬉戏打闹。
酒吧的装潢对她这个从北京来的姑娘来说过时了,声光设备却没有,炫彩的灯光规律舞动,遮掩了斑驳的壁纸和沙发套。
音质紧实、空间感层次分明,在两层楼高的空旷舞厅发挥了最好的混响。
恍惚间好像在一个真正的演唱会现场上。
此时她只要闭上眼睛放空大脑,嘹亮到极致的歌声自然而然会把副歌部分的磅礴全数宣泄出去,带着她充沛的情感。
所有人都在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全场的气氛瞬间high爆,热情被点燃的客人们纷纷从卡座里跳下来,下饺子似的加入了舞池中央的酒精的狂欢。
有人兴奋过头了就往台上丢荧光棒,不慎被丢到额角误伤的乌曼因倒没有全然融入迷乱的氛围,她郁闷地想,这可是工伤,得加钱。
看起来效果不错,乌曼因自觉功成身退,和几个顾客击了掌后便下台换正式主唱。整个白天到半夜都没休息,困得要死的她好不容易才从兴奋的人群中挣脱出来,提着脚边的蛇皮袋,让王兴旺带她去说好给她的房间。
染着一头绿毛的老板王兴旺还在跟熟客拼酒,没空搭理她。
他打了个呵欠,扔给她一串钥匙,往里随意一指:“往里面走,走廊上左手边门最大的那个是空房间,你先在那里对付一晚吧。”
然后就当没她这个人,继续在朋友的起哄下开香槟,喷了自己一脸。
附近的老炮儿轰然笑开。
乌曼因:“……”
哪里的老男人都是这么讨人厌。
走廊漫长又漆黑,幽深如巨兽的食道。她扛着蛇皮袋,一路往里摸索,找到个挺大、看起来是王兴旺所指的房门用钥匙打开,使劲推开厚重的板门,门轴发出尖利瘆人的嘎吱声……
黑暗的房间里,月光从略薄的窗帘透过,屋里的各种大件勾勒出阴森的轮廓,择人而噬。
而在乌曼因的对面,一束烛光忽隐忽现,烛芯猛地炸开一朵灯花,照亮一张苍白瘦弱的小脸。
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仰着头看她,胳膊细瘦,跪在地上,像受了冤屈、徘徊不去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