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博能彻彻底底毁掉两个原本踏实的普通人。
作为局外人,王兴旺有时也会设想,如果李藏之爹妈在拿到一百万的时候停手、又或者他们在赢了一千万美金的时候停手……那也太爽了。
谁没有做过一步登天的美梦呢?
但很快他意识到,在更早之前,他们就回不去了。
他们会想赢了五百万我们就走、赢了六百万我们就走、赢了七百万我们就走……
直到把全身筹码都压上。
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偏偏就在那个时候,李藏之的外婆病危,有亲戚打电话给李藏之的妈妈,被他听到了,他说他要回去看外婆,但他妈妈不肯。”
对于李藏之来说,□□就像一个还算好玩的计算游戏。可以玩,但是久了就很没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父母都不让他回去,他们睁着通红的、带着血丝的狂热眼睛,笑容带着纸醉金迷的狂热。
李藏之不知道签证和金钱的意义,但他知道他得回去找会给他煲鸡汤的外婆。
“那孩子倔得很,”王兴旺搜了地图给乌曼因看,“趁父母不注意,自己溜上了回珠海的大巴。要我说也是本事,零几年,一个十岁的孩子,靠着顺来的几张美钞,居然真给他摸回黄钟县了。”
乌曼因的叉子彻底放下了:“那他父母......”
王兴旺摊手:“没了摇钱树还能怎么样?听说输得精光,还倒欠一屁股债。”
“之后五年的故事,就是一个小孩,唯一的长辈是病重的外婆,他得一边上学一边赚钱养他外婆,你要听完整版本,只能去问李藏之,”王兴旺说,“等到发展到李藏之十五岁时,他爸爸被判刑,妈妈病逝,闹到一个临时专案组来我们县驻扎。人一旦习惯了横财,就不会再踏踏实实工作了,被抓进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庞清忍不住举手发言:“既然他□□那么厉害,不能让他再去澳门一次?”
王兴旺用奇异的神情扫过他,像是第一次发现这里还坐着个傻呗:“你为什么觉得赌场还会再让他进门?赌场是不允许算牌的。别说他还是未成年人,现成的理由。”
“……”
“后来他外婆死了,没人管得了他,李藏之不能忍受没有网络的日子,就从村里跑了出来,流浪了一段时间,大错没有、小错不断,偷接电线、破解网吧系统、改装信号塔,以一己之力倒逼了我们省的无线电管理条例发展。当时社区觉得最适合他的地方是少管所,但奈何李藏之犯的错又没有到八大罪那种程度。只能让他在县里随便晃荡,随机刷新在各种奇怪的地方。”
“你是黄钟县人你对他也只有‘忍耐’二字。”
堪称黄钟县人形比格。
提起偷接电线的时候,王兴旺的声音中不知道为什么带了点忍人的沧桑和疲惫。
那时候李藏之的状态属于长矛沾屎戳谁谁死,王兴旺哪敢反抗。
乌曼因:“……”
乌曼因恍恍惚惚。
说到这儿,基本上就和她认识的李藏之对上号了。
果然能在酒吧杂物堆里捡到的小孩,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虽然她觉得李藏之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当然这得建立在忽略他那张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臭脸、不在一条线上的脑回路、看谁都像是在看弱智的眼神的基础上,他还是很不错的小孩……
好吧,可能带了那么点滤镜。
好消息是不用担心他被骗去嘎腰子,坏消息是她现在得盯着新闻联播关注李藏之有没有成为缅北电诈园区技术总监。
以他的成长轨迹来说这完全有可能。
李藏之在失去母亲、照顾外婆的时候,她比他大三岁,依然穿着漂亮时尚的JK裙子,理出潮流的发型,在海淀区读中学,每天烦恼的不过是家长的忽视和隔壁班男生的目光。
后来她在混迹北京五道口地下酒吧嘶吼叛逆的摇滚,歌词里满是暴力、性和反抗。其实她没有见过多少真正的黑暗与贫穷。
乌曼因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撑着她的拖把站起来,说:“带我去酒吧里看看吧。”
王兴旺打了个哈欠:“去干嘛,五年没开门里面都是灰,我钥匙没了,进去得撬锁。”
“不管,我就要进去看看有什么线索。”
王兴旺:“……你当年掘地三尺没有找到人,现在进去干嘛?”
“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现在是钮钴禄·曼因,”乌曼因眯起眼睛,“我不信他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王兴旺所讲述的只是他作为局外人看到的,更多东西王兴旺也不太清楚,比如李藏之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李藏之为什么不愿意重新回去上学……
但这些都过去了,她来这儿不是为了听这些没法改变的曾经故事的,深究过去没有意义,向前看才最重要。乌曼因的步伐永远坚定,仿佛有更远大的星辰指引。
乌曼因要的是,在经历了贫穷和落魄后,李藏之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她将她的乐队带出了黄钟县,没道理带不出区区李藏之。
她推开门,又和不明所以的老头老太打了个招呼,健步如飞地把他们的老板拎出了棋牌室。
脆身板如王兴旺,差点热化在黄钟县的40度的温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