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瑾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首领，最后落回木伦长老脸上，声音因酒意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晰：“长老所虑，极是。”

小喜见他一只手的指尖轻点面前矮几，状似悠闲，而另一只手却放在几案下，在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以对抗酒精带来的强烈眩晕。他语速放慢，貌似不紧不慢，实则在眩晕中艰难地斟词酌句，缓缓地道：“为解燃眉之急。东奥可于盟约签订后三月内，先行交付一百套同制式札甲。此非赠礼，乃‘预购’——但作为盟友，可以低于市价三成之价，记于账上。待日后贵国铁矿产出，以此铁抵价即可。不过需知此非长久之计，东奥至白狄中间或隔乌戎，或经霍唐，若我两邦通商，它们是可以抽取重额关税的，此税可高于市价的三至五倍，更何况是武备之类，它们也可以列其为违禁品罚没。”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然，从萨仁格扫至贵族青年，随后道：

“长期考量，还是即日选派三十名聪颖可靠的年轻匠人，随我东奥匠作团学习。同时，在东奥匠师指导下，于贵国铁矿附近，共建第一座 ‘大冶坊’。此坊首年所出精铁，七成归白狄自用，三成按市价售予东奥，以充匠团薪俸与物料之资。自第二年起，产出分配你我再议。女王殿下意下如何？”

萨仁格环视众首领，沉声道：“王爷思虑周全，坦诚相告，方是盟友之道！王爷已将利弊陈述分明。愿先以百套现甲以应白狄之急，并愿授我以渔，换我白狄百年铁业根基？木伦长老，你可还有疑虑？诸位，意下如何？”

木伦长老捋着灰须，眼中疑虑未消，缓缓道：“三十人是否太多？我部族匠人本就稀少。况东奥匠人若于我部铁矿附近建立工坊，掌握白狄矿脉地势图，又当如何？再者，匠艺传承乃一族根基，东奥……当真舍得倾囊相授？”

萧承瑾轻笑一下，看向萨仁格，道：“陛下，长老，东奥授艺，是投我之诚；白狄出矿，是报我以信。此事互利互惠。东奥锻铁之术，非凭空而来，乃是数代匠人千百次锤锻试炼、耗费无数心血所积。今日愿与盟友共享，求的是百年安宁，而非一时之利。矿产之物，你若不出，强取也难；乌戎目前虽占有我东奥之矿脉，但无人指点，也是献璞与卞，虽得之，持有亦枉然。然，今吾尽以所藏奉君，奈何君不堪盛纳，徒叹特有不识，空负一片赤诚。”

那贵族青年首领目光炽热，难掩兴奋，霍然起身，右手抚胸：“陛下！王爷！我阿古拉部愿出最优秀的十名匠人，跟随东奥匠作团学习冶炼之术，并派我部精壮劳力百人队，共建大冶坊，并愿在其后调派战士护卫大冶坊！”

赛琪格抬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看自己的哥哥，又看看萧承瑾，满脸崇拜。转头跟女王半开玩笑地撒娇道：“女王陛下，到时我可以去跟着学吗？我手可巧了！我真想亲手为您打造一柄在九丘新见识到的簧片弓箭。”

木伦长老见那对兄妹对外族王爷近乎谄媚的热切，脸色愈发铁青，心中冷笑：中原人狡诈，空口白话就想套走我白狄命脉之矿？那锻铁秘术，怕不是看得见摸不着的镜花水月！他从鼻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死死盯住萧承瑾：

“好一片‘赤诚’！王爷说得真是感人肺腑！可老夫怎么听说，王爷您这身华服的紫锦，正是来自扣留着您东奥大将的锦源？！您对害您损兵折将、掳您爱将的仇敌，尚且能‘通商雅好’，穿上他们的锦衣来与我白狄盟誓！这份‘赤诚’，究竟价值几何？”

萧承瑾掐着自己的手，忽然松了劲，“紫锦”就像最毒的匕首插在他的心口上。可他仍必须当场回应，且不能有丝毫犹豫。

他缓缓抬起手，抚过袖缘的紫锦，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痛楚与决然的苦笑：“木伦长老消息灵通，所言不虚。此锦确出自锦源。”

“郑将军为主承祸，舍身相护，一朝身陷缧绁，本王铭感五内。说起穿它的理由，本不足与外人道，但木伦长老既然提起，也不妨相告。紫锦，又可称为禁自，不过是袍泽未归，枷锁仍在，以锦为牢的自我监禁罢了。一日不迎郑将军回奥，便一日不退此紫锦衣袍。”

“至于与锦源的买卖，也只是以私人的名义交易，并未以国家背书……” 他目光如电，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凛冽，“怎么？还是长老以为，东奥与白狄今日所谋，不过是区区的买卖吗？”

木伦长老面露不屑，道：“嘴上的这份‘赤诚’，究竟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我只听到你想用你那里没有任何成本的技术，就想换走我们白狄的真金白银的铁矿。您对我白狄的‘诚’，与对锦源的‘诚’，并无不同——我觉得也不过是价高价低的买卖！”

没等萧承瑾再言，只见那贵族青年首领反应激烈，“砰”的一声拍案而起，怒视木伦长老：“够了，木伦长老！难道在你眼里，人家千锤百炼的技术就毫无价值吗？那是人家用时间、血汗和智慧垒起来的高墙！即使是我们的铁矿，王爷也承诺以市价购买，而霍唐呢？也许就用几袋发霉的粟米、或几斤粗劣的盐米，就想换走我们一车优质矿石时，怎么没见你站出来激烈反对？王爷这片赤诚，你若看不见，我阿古拉部看得清清楚楚！我巴音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这‘大冶坊’，我部出人、出力、出地，全力促成！谁再敢以这等龌龊心思质疑王爷，便是与我阿古拉部为敌！”

萨仁格女王在巴音发言后，缓缓起身，目光如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木伦长老身上。她的声音无比平静，却带着冻裂金石的力量：

“木伦长老，你的话，问完了。王爷的回答，大家也都听到了。草原的鹰，能看见千里外的猎物；草原的狼，能嗅出风雪中的血味。但若心眼被偏见蒙蔽，便会把同巢的兄弟，看成抢食的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