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部回来后,许景澄原本是想复盘今日之事。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亲自下场,已然意味着“入局”,无论哪一方,以后都会提防他,连顾昱也不例外。
可许景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陆昀从诏狱走出时的模样。
浑身的血痕纵横,皮开肉绽、血迹斑驳、筋骨森然,仿佛一幅狰狞的图景。
许景澄原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陆昀的受伤——
毕竟这是他亲自定下的计划,也曾在脑海中推演过各种可能,其中陆昀殒命的可能性并不小。
可从昨夜听闻陆昀受刑开始,他的心便不安起来;而当亲眼见到那满身伤痕之人踉跄走出,心底竟生出一种难言的揪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短短小半年相处,许景澄不得不承认,陆昀在自己心中,已不只是一个暗卫、一枚棋子。
然而他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份牵连。
人一旦有情,便会软弱。
——“应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
许景澄提醒自己,必须冷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重的响声。
“主人,玄一知错,再也不敢质疑主人的决定。”
还有跪地的声响,让人听了也会产生莫名的痛意。
许景澄心中冷哼:又想博取同情?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被感情牵着走。
可偏偏陆昀满身的伤口,如影随形,令他心生挣扎。
这时,玄二来到书房外,看了眼跪在门前的陆昀,神色不动,只隔门禀道:“主人,王德海公公来了,好像带了皇上的赏赐。”
许景澄只得起身开门,一眼便见陆昀跪在门口,脸色惨白,唇色发紫,汗水顺着鬓角淌落,整个人摇摇欲坠,可跪姿却依旧笔直。
许景澄:“起来,王公公该是来看你的。”
“谢主人……”陆昀应声,硬撑着想站起,方一动身,伤口便牵扯得眼前发黑,整个人直直倒向许景澄怀里。
许景澄虽体弱,但仍伸手将他稳稳抱住。
刹那间,清晰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滚烫的体温。
陆昀气息急促,低声喃喃:“主人,对不起……是我没站稳。”
玄二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了陆昀,然后解释道:“主人,玄一伤势的确严重……还请你饶过他吧。”
许景澄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前院走去,神色冷淡。
陆昀见他背影渐行渐远,心中一紧,趁着玄二搀扶,手指狠狠戳了对方一记。
玄二吃痛,差点叫出声,却见陆昀眼神凌厉,立刻压低声音:“狗东西,下次我要是还管你,老子跟你姓!”
王德海并未带来什么繁琐的口谕,只是代表皇帝送了几味上好的药材,算是“体恤”。
然而许景澄从他口中,还是套出不少有用的信息,至少明白了陛下明面上的态度。
送走王德海后,陆昀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件披风,颤抖着替许景澄披上,声音沙哑:“主人,春寒料峭,小心伤了身子……”
举手投足之间,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未及愈合的鞭痕,鲜红渗出,立刻浸湿了衣料。
许景澄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转,看着那单薄的素衣,终究没有拒绝,转身往书房走去。
陆昀亦步亦趋,默默跟在他身后,直到书房门口才停下。
许景澄回首,看见他沉默隐忍的神情,分明知道他是在做戏,却终究心口微软。
“你,进来。玄二,把苏惟安叫来。”
没多久,苏惟安果然风风火火提着药箱赶来,一进门便语带嘲讽:“刚才不是有人嘴硬,不要我治?我还当真以为是铁打的硬骨头呢。”
陆昀低着头,沉默不语。
苏惟安冷笑一声,继续挤兑:“怎么,在世子面前就会装柔弱?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好意思说要为世子办大事?实在是废物一个。”
许景澄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惟安,你先给他看看。别让他落下病根。”
苏惟安不情不愿地为陆昀号了脉,又细细检查了一番,方才撇嘴道:“命是硬的,死不了。药我让人去煎好送来,这是外用的,你自己抹。”
说着,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随意往陆昀身上一抛。
陆昀伸手去接,却因牵动了肩背的鞭痕,脸色一变,手指一抖,药瓶“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瓶口滚出几步。
苏惟安眼睛一瞪,满脸惊讶:“玄一,你是不是太不要脸了?区区皮外伤,连瓶药都接不住。还有,别露出那副恶心巴巴的表情,你装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