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他做什么?”另一人吃惊,“公爵不是从不关心他的孩子们吗?这还是我入职以来,他第一次要求见自己的孩子。这个时间,西莱少爷应该是在听夫人弹琴。”
“谁知道呢。唉,不过公爵的脸色很不好,我听说,是夫人的家族那边出了什么事……”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孟阿野蹙眉推门而出,他小心地打量着四周,远远看见刚刚在门外交谈的两人,随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琴房和孟阿野印象中的明亮不同,厚重的窗帘在地上堆积成一朵朵丝绒花,帘子紧闭不透一丝光,室内点着烛火,氛围相当阴森。一个浅红色头发的女人正坐在一架黑色的钢琴前弹奏着一首曲子。女人相当漂亮,五官精致,脸上没什么表情,年幼的西莱·欧泊澳穿着一件相对朴素的黑红色长袍,安静地跪坐在琴房一角,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他和他的母亲长得很像,但头发和瞳色都是欧泊澳家标志的红色,即使年岁尚小,容貌也相当姣好优越。
仆从抬手敲了敲门:“夫人。主人请小少爷去一趟。”
温妮莎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西莱·欧泊澳却没有动,他的表情有些疑惑和惊恐,从他出生到现在,他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公爵也并不在意他们这些子女,从不召见他们。对未知和权势本能的畏惧让他踉跄着抱上温妮莎的腿,“M…”
温妮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个词在西莱嘴里拐了个弯变成了:“Vanessa……”
温妮莎并不理会,只是看了一眼仆从,两人得到命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走吧,my lord。”他们上前按住西莱·欧泊澳的肩膀,“请您原谅。”
西莱·欧泊澳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也不再挣扎,整个人都蔫了下去,红色的长发失去了光泽,长袍耷拉在地,他一步步地走着,却频频回头,期望钢琴前的女人能够叫住他,或者只是抬头,抬头看他一眼。而一直到远离琴房他都没有等到。
孟阿野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来见西莱·欧泊澳,可能是因为那晚的谈话,也可能是因为抬眼就看见了一个可怜的小孩。但在真正接触西莱之前,他想要验证一下自己的身份。
迎面来了一队仆从,他们见到孟阿野都怔愣了片刻,为首的那人很快回过神,向孟阿野微微鞠躬:“您是主人新请来的老师?”
像欧泊澳这种大贵族,子女教育一般是三种方式结合:家庭教师、宫廷学校、骑士教育。每个人会有对应的老师,公爵的现任妻子是温妮莎,那么目前最小的孩子应该就是西莱,再根据他的年龄来看……孟阿野随即承认:“我负责西莱少爷。”
仆从点点头:“请您稍等,前面左转有一间休息室,您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主人不喜欢客人们在古堡内随意走动,您……”他顿了顿,“或许您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看看。”
他说这话完全是对着孟阿野的脸来说的,公爵爱美人,历任公爵夫人都长得极好,现任的温妮莎更是佼佼者。但她们都不像眼前这位……仆从闭了闭眼,不过公爵大人并不喜好男色,应该只会多些优待。
孟阿野点点头,去追西莱·欧泊澳他们。他还没追上他们就撞见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大氅,领口和袖口镶着厚重的黑貂皮,大氅之下是织金锦缎的长袍,每一颗扣子都是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他有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五官与西莱有两分相似,却多了阴沉和戾气。眉骨极高,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神像鹰隼盯着猎物,压迫感极强。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侍从,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孟阿野来不及躲闪,两人在走廊转角处迎面撞上。公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孟阿野身上。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缓慢地毫不避讳地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低沉,“我怎么没见过你。”
孟阿野镇定下来,按照方才那仆从的话术答道:“我是新来的家庭教师,负责西莱少爷的课业。”
“家庭教师?”公爵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们倒是会挑人。”他的目光又落在孟阿野脸上,停留了片刻,“你叫什么?”
“……宰媃。”
“宰媃……”公爵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伸手,钳住孟阿野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只手很凉,指腹有薄茧。孟阿野忍着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公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松了手,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让人脊背发凉。
“跟我来。”公爵转身就走,四个侍从侧身让开一条路,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孟阿野抬脚跟了上去。他们穿过几道长廊,上了两层楼梯,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门是用深色的胡桃木制成的,雕刻着繁复的蔷薇与猛虎图案,猛虎的双眼镶嵌着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仆从为伯爵推开门,孟阿野跟着他们一同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空间极大,四壁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羊皮卷和精装典籍。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烤得温暖如春。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书案,黑檀木制成,案上堆满了文件、地图和一些孟阿野叫不出名字的器具。书案后是一把高背椅,椅背雕着繁复的蔷薇纹样,椅垫是深红色的天鹅绒。
公爵坐下,抬手示意孟阿野站到一旁。然后他看向门外,沉声道:“带进来。”
西莱·欧泊澳被带到书案前,两个侍从松开手,退到了出去。西莱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只是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幼树。红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公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单调的敲击声。过了许久,公爵才开口。
“西莱。”
“在。公爵大人。”
“你今年几岁了。”
“…十二岁。”
公爵点点头,“你知道维森伯爵吧。”
西莱·欧泊澳脸色一白,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公爵满意地看见年幼的儿子瑟缩了一下,像被寒风扫过的幼兽。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身体微微前倾,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看来你知道。”他脸上挂着笑,却让人遍体身寒,“维森伯爵前日来信,说他看上了我欧泊澳家的一件小玩意儿。我思来想去,欧泊澳家能称得上小玩意儿的也就只有你了。”
西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在发抖,却站得更直了,仿佛那一点挺直的脊梁是他仅剩的尊严。孟阿野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野猫,可怜又无助。他也难以相信老公爵居然要将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当玩物。
“维森伯爵。”公爵慢悠悠地重复这个名字,“他的城堡在极北之地,一年有九个月被冰雪覆盖。他有个小爱好,喜欢收集漂亮健康的孩子,让他们在他的城堡里……嗯,陪他打发漫长的冬夜。”
他笑了笑,那笑容看来狰狞无比。
“上一个送去的,三个月就没了。维森伯爵来信说,太脆弱了,没意思。所以他这次指名要一个欧泊澳家的孩子,说是有最纯的血脉,应该能玩得久一些。”
西莱·欧泊澳死死咬住嘴唇,泪水控制不住地流出,他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抗拒命令。恨意从心底蔓延,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毫无反击的能力。
公爵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兴趣:“三天后出发,跟着你的老师好好学学礼仪,别丢欧泊澳家族的脸。”公爵的视线转移到孟阿野身上,话里的轻贱不加掩饰,“你的老师,应该很擅长伺候的工作。好好向他请教。”
“是。公爵大人。”西莱·欧泊澳哽咽着,艰难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他走得很慢,袍角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又孤独。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公爵翻阅文件时偶尔响起的纸张摩擦声。孟阿野站在原地,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紧了拳头,他现在只想捏爆眼前这个人和那个维森伯爵的头。
“你在想什么?”公爵忽然开口,头也不抬,“想那个孩子?”
孟阿野没有回答。
公爵轻笑了一声,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你很特别。”他说,目光在孟阿野脸上逡巡,“我见过很多人,很少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想杀我的眼神。”
孟阿野垂下眼,“公爵大人说笑了。”
“是吗?”公爵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孟阿野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公爵在他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孟阿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幽暗的光。
“宰媃。很美的名字。人也美。可惜……”他伸出手,想碰孟阿野的脸,却在触及的前一刻停住了。
壁炉里忽然爆出一声脆响,火星溅了一地。
公爵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浮现出一抹笑。“行了,你去吧。西莱那孩子……这三天,你愿意教就教点什么。”
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埋首于文件之中。
孟阿野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个男人的侧影,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侍从走动的声音。烛台上的蜡烛燃了大半,烛泪凝固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孟阿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三天。
西莱还有三天。
孟阿野面无表情。他的成绩很好,是天才中的天才,因此高中大学时期的课业都是挑的感兴趣的,贵族史就是其一,这个维森伯爵他也记得,如果他的时间没算错的话,这个伯爵就是在这两天暴毙的。
不如自己送他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