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司料理台在水族馆车厢的尽头。
穿过最后一道环形拱门,卫悬玲眼前骤然一亮,湛蓝的深海被橙黄的暖光所取代。
初阳已然爬上雪山之巅,满天的冰雪皆镀上一层柔光,城市坍塌后的废墟,墙体脱落露出底下扭曲的钢筋。
人类的文明宛如大厦尖端,摇摇欲坠的红色丝巾,被冰雪覆盖率原本的颜色,只剩一点红光在呼啸的风雪中飘摇。
卫悬玲与郑中华并肩走到料理台前。
王小莹走后他们没有说话,郑中华只是意味不明地扫了她一眼,便与白衬衫少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卫悬玲摸不准他有什么打算,便也没有主动搭话,默默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他们过去时,男主几人已经在料理台前落座。
料理台贴着车窗摆放,与咖啡厅的吧台一般呈半弧形。短发女人,男主,NPC,王小莹依次顺位坐下。
郑中华没有停留,径直从男主身边走过,在王小莹身后的位置坐下,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他错开了王小莹身边的座位,在下一个位置坐下。
落后他一步的瘦玩家也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最后。
卫悬玲眸光闪了闪,当即丝滑地转过身,绕回男主身旁的空位,微笑道,“介意我坐这吗?”
男主侧过脸朝她点了点头道,“请便。”
“谢谢。”
卫悬玲撑着料理台坐下,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由于车厢十分安静,因而她话刚出口,就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NPC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又将视线挪回了厨师身上。
卫悬玲也装作津津有味地盯着黑人厨师手里的寿司,意识却悄然无声地朝王小莹几人蔓延开去。
她并不觉得王小莹身边的座位会是什么陷阱。
且不说此时的氛围不像暗藏杀机的风雨欲来,单就两人的智商就不可能设计这么浅显的陷阱。
只是她想不明白两人的意图。
王小莹还能说是为了她手里的线索,可是郑中华呢,从一开始他就目标明确地要跟着男主革命,像是知道传送门在哪一般,从来都是有的放矢。
可若他知道,又为什么还要和王小莹合作,又想试探她手里的线索。
卫悬玲眯了眯眸子,将意识搓成一条细线,朝郑中华两人缠了过去。
可刚一进到两人周身,她的意识就像沉入死海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什么也感觉不到,就连外界的声音也一并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睛切断了那一节意识,悄然收回心神,周遭的响动再一次传入她耳中,恍如世界再一次活过来了一般,就连王小莹的叹气都清晰可闻。
“什么情况?”
卫悬玲嘟囔了一声转头看去,却正好对上郑中华看过来的视线。
如狼犬一般锐利的双眸,浓密的眉头微微下压,将本就锐利的双眸压的好似一把出鞘的利刃,时刻闪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像是早有预料,郑中华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勾了勾唇,打量自己的猎物一般,毫不掩饰眼底的戏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转开头与旁边的白衬衫少年低语两句,引得白衬衫少年也探头看了她一眼。
好像她是什么观赏动物一般。
卫悬玲皱了皱眉,压下心底不悦转回头,心里对郑中华的忌惮又加了几分。
若此前郑中华在她眼里只是一头实力强劲的孤狼,现在却是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孤狼眼里,待猎的绵羊。
只是孤狼大概想不到,绵羊也可以是披着羊皮的猞猁。
卫悬玲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收回视线看着黑人厨师将米饭搓成一个两头圆钝的橄榄型,又将一片片好的三文鱼盖在米饭上。
约莫两个手掌大小方形碟子上,十分有雅致的用黄瓜丝垒了一座小火山,三片薄如蝉翼的柠檬片,一块指甲盖大小,不知用什么东西做成的小花,和寿司一起组成了一盘十分精美的料理。
这要是放在西餐厅,再加上一点花里胡哨的表演,大概128后还能再加一个0。
将餐盘放在桌上,卫悬玲看着面前喂鸡都嫌寒碜料理,嘴角抽了抽。
她平等不喜欢每一个价不配位的外国菜。
但这似乎是她目前唯一能吃的东西。
卫悬玲按了按咕咕直叫的胃,叹了口气,进来前她为了参加晚上的篝火晚会,直接早午饭都没吃,就等着品尝晚上,号称需要空腹才能尝出美味的神奇料理。
结果那泥石流早不来晚不来,她们刚出门就来了,以至于到现在她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卫悬玲暗叹了口气,心道有总比没有好。
便拿起桌上的筷子,临吃前转头扫了眼王小莹几人,却发现他们一个个全都端坐着,神情各异,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卫悬玲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寿司,又默默放下了筷子,心道哼今天算你命大。
一旁的短发女人接过自己的寿司盘,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转头扫了她一眼问道,“你怎么不吃?”
卫悬玲微不可查地瘪了瘪嘴道,“我生性不爱吃。”
“那真是可惜了,”
短发女人道,“这寿司每年只供应两次,在一月和七月份。”
卫悬玲眉头一挑,刚想问为什么,身后的黑皮女人先一步追问道,“为什么,鱼不够么?”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而是要保持平衡,”
短发女人一边用被铁链拴住的手去拿桌上的筷子,一边道,“这水族馆是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每个物种的数量都必须严格控制,才能保持可持续发展的平衡。”
话音刚落,她夹起寿司准备送入口中,贴近嘴唇的那一瞬,铁链忽然被扯了一下,寿司不受控制从嘴边滑落。
短发女人下意识探头想要接住,却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寿司在餐盘边缘摔成一颗颗碎米粒。
柯蒂斯抓着铁链,面无表情扔给她一块黑色布丁状的蛋白块,沉声道,“你吃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做的对吧。”
语气相当肯定。
卫悬玲转头看看一脸阴郁的柯蒂斯,又看看拿着蛋白块欲言又止,迟迟不敢下嘴的短发女人。
一时好奇心起,转回头凑到柯蒂斯旁边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做的?”
柯蒂斯垂眸扫了她一眼道,“蟑螂。”
“!!”
卫悬玲顿时倒抽口气,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短发女人已经绷着脸将蛋白块咬了大半,嘴唇张合间还能看到黑色的碎块在淡红的牙龈间翻滚。
一时冲击太大,恍惚间她竟看到短发女人咀嚼的碎块,一瞬间变成了还在挣扎的蟑螂。
棕褐色的翅衣受到压力,从背上向两侧张开,刮蹭着唇边的黏膜,三只长着倒刺的蟑螂腿按在牙龈上挣扎,半指长的触须随着咀嚼在齿间搅动,又顺着碎块滑入……
“yue!”卫悬玲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柯蒂斯拍了拍她的手臂站起身,沉声道,“别声张。”
卫悬玲木然地点了点头,游魂似的跟着他往下一个车厢走去,全然没注意到王小莹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目光,和桌上已然空了的寿司盘。
“柯蒂斯,我的朋友,接下来这个车厢是不是可以解开我的手铐了。”
短发女人一边背着身和柯蒂斯说话,一边频频转头看着身后零散着工具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