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
“那样子太慢了,车是到了后临时租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他放下手机,没挂电话,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她,“不过,还是来得有些晚,还能起到疗愈效果吗?”
清隽的脸在眼前明晰,她站在高一截路道,凝视着他,悄然地平复着呼吸。
两千多公里的距离说来就来,隔着的又不是门前小水沟,倪夏细细打量着他,眼下淡青,青色的胡茬冒出浅浅一层。
“以前来过松南么?”
“嗯?”猝不及防的话题,沈桯摇头,“没有,说起来我去过的地方很少。”
“那一起随便在松南走走停停吧。”
沈桯没意见,神色温柔,“好,你比我熟悉。”
倪夏坐进车里,空灵的音乐伴她和沈桯一起徜徉在这座城市。
锦上南苑是倪夏小时候生活过的小区,九零年代的建筑装修放在目前看来有些过时,公共设施和瓷砖墙皮看上去有些陈旧,但质量其实都不错,物业一直精心维护。就在这小区某个单元楼的二楼,客厅阳台延伸出半空一截,里面传出欢声笑语,女人的絮叨、男人的笑骂、孩童天真咯咯笑,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猫在阳台扒拉着纱窗,猫眼透过细密的孔直愣愣望向楼下的车。
她一度以为儿时的自己会在这套房里度过无忧无虑的人生,以为这里的一草一木会陪她一生,会和小区的物业熟得光是对上眼就放行。可人生是很现实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完整的家,分崩离析的有大把,他们住进一个又一个空心的地方,茫然又麻木迎接不知所向的未来。
盯着阳台看了好一会儿,倪夏收回视线,“走吧,吃过饭没?”
或许引擎声引来注意,二楼有孩童的声音扑过来,“妈妈,你看楼下,车车。”
女人抱起孩子,拖着他的小手指过来,“是大车车,会跑的车,喜欢不喜欢呀?”
视线顺着望过来,恰好瞥见倪夏的脸逐渐掩在升起的车窗后,她一瞬间失神得似乎没了魂,凝视渐渐消失于视野的车辆,低喃:“夏夏……”
打方向盘掉转车头,沿来时路往外开,余光观察着她的状态,“随便吃点吧。”
小区门口有一家重庆小面店,倪夏说:“就这家。”
过了饭点儿,店里人很少,老板在烟雾缭绕的后厨忙活,前台摆着一溜儿外卖单,骑手进进出出。
“不吃点儿松南市的特色?”相处久了他算是看出来,她在吃饭上挺糊弄的,没啥太大要求。
这附近是小区居民楼,一楼的门店多是些便利店和快餐小店,没什么特别值得一品的吃食,“晚点吧,带你去吃特色烤鱼。”
随意地打发饱肚子,他们再度开车行驶在这座灌满江风的城市,不知不觉开到长江大桥上,阑干两边是蜿蜒绵延的金色河流,船只破开江面,孤寂地游荡。
倪夏说:“以前总想不通大人嘴上说着爱你,可行为又与之相悖,爱你的人怎么会离开你。后来明白他们确实是爱你的,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是母亲,也是女儿,更是她自己,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人不能既要又要,想要得到些什么,伴随的必然是失去某些东西。
倪夏问他:“你有恨……算了,说恨谈不上,讨厌过他们吗?”
“哪有不会讨厌的,做孩子的时候谁不希望自己被父母多多关注、疼爱。”
年纪不大,心智不成熟的时期,在意的无非是今天和谁玩得好、玩得不好,获得好成绩时父母由衷的夸奖;不好也可以,会随和耐心地开导你宽慰你,会是你遇到挫折时的第一顺位避风港,充满着安全与爱护。
但多孩家庭注定产生偏爱。当爱的天秤倾斜,嫉妒艳羡就会在阴暗里悄然滋生,怨怼自然也逃不出黑暗内心的牢笼。
“我听晏缙说你还有一个哥哥。”
“是。”
“他特别优秀?”
“超越传统意义上的优秀。他是个很有天赋的人,就是身体不太好,少时就表现出对物理学上的敏感,十六岁的别人刚上高中的年纪他已经被名校看中录取,不到三十岁就成为了声名显赫的博士,在ai这方面他给过我很多指点,公司能做走到今天少不了他的帮忙。”
提及这位很少见面的哥哥,沈桯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尊敬,“不难理解大人们将焦点聚在他身上,他刚好又是身为老大,可能要比别人多承担一份责任和希冀。以前我想不通就会怪到他身上,觉得是他夺走了属于我的那份亲情,可其实是他的错吗?不尽然。”
倪夏目光幽远,望着金光粼粼的江面,江风温柔地托起她的发,香波的气息弥漫在车厢里,轻曼又柔软地飘弥着。她转过头看他。
沈桯任由她注视着,目光平直地落向宽阔道路上的车流,高架桥投下的斑驳光影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
不多时,视线从后视镜望向她,他说:“下一站,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