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躺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是熟悉的陈设,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多么希望,自己此刻只是在经历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都会过去。可是嘴里的口|塞,手腕上的绑带,以及左脚戴着的连接到床头的三米长的锁链,都在凌迟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宋和眼底死寂,他已经没有了悲伤,也不见了绝望。他甚至还可以发自内心的感慨上一句——在这个住过一年之久的家里,居然存着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而他自己一点都不知情。
想到这里,段宇凡灰暗的脸又一次不受控制浮现在眼前。
一切的噩梦,都是从两周前的那场会面开始的。
两周前,段宇凡出狱了。
男人出狱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寻昔日的恋人。
段宇凡在电话里苦苦哀求,求宋和原谅,重新给他一次机会。可是这次,宋和做出的是一个不容分说的决定。不论段宇凡如何争取,他们二人也没有了复合的可能。
段宇凡万没想到,曾经那样爱他的宋哥,不惜为他抛下一切义无反顾拥抱他的宋哥,真就如此狠心的与他分了手。
最终,段宇凡提出了最后的一个请求。他希望能再与宋和见上一面,全当是他们二人缘尽前最后的慰藉。
到底宋和心软了,同意了见面。
他们约在了一家咖啡厅里,这里鲜少有人来。宋和的本意是想当面和人好好说清楚,别真就眼看着对面的小前任因自己继续失意下去。
可是,劝慰的话来不及出口。段宇凡率先展笑,丝毫不见前日颓靡崩溃的模样。
“宋哥,看见你现在过得那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宋和稍稍放松下来:“许多事,你能想通最好。”
“恋人做不成,那我们以后可不可以继续做朋友?”段宇凡小心翼翼的问。
好熟悉,宋和心里想。
他好像也对着秦远山问过类似的问题。
真讽刺。
朋友?怎么可能做的了呢?
宋和牵动嘴角,笑得很勉强。
“我想,”他说,“我们以后都不要见面了。”
接着,方桌上的二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段宇凡再次张口时,声音里的笑消失了。
“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我?”
宋和叹息:“原不原谅说不上,但我们是真的没有可能了。宇凡,好好生活。。。”
“够了!”段宇凡突然大吼一声,打断宋和接下去的讲话。又在下一个瞬间迅速收敛情绪,先前冰冷阴暗的怒意消失无踪。
他重新变回唯唯诺诺、低三下四的小学弟模样,态度恳切。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无话可说。宋哥,你给过我一条生路,我很感激。所以,我离不开你,不论你接不接受我。”
宋和掩着的眸微微晃动,下意识抬头去看,映在眼中的段宇凡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表情。没了欣喜,没了悲伤,没了留恋,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像是个没有感情和灵魂的死物。
宋和的心狠狠一沉,试图开口发声,却忽的发现,对面的白净脸庞正一点点的模糊不清起来,直到完全变成了无法聚焦的残影。
男人头脑昏沉,忙用手抵住额角。另一头的段宇凡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还在继续讲话,讲话内容阴森怪异。
“宋哥,你不可以这么残忍的对我。明明我那么的爱你,你怎么就感受不到呢?怎么就不能原谅我这个小小的错误,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呢?我的好哥哥,你不可以给我死路选,这样我会害怕的,害怕你再也不是我的,我害怕,好怕好怕。。。”
段宇凡在说的话,宋和断断续续没听进去几句,他只觉自己的脑袋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直到这一刻,宋和终于后知后觉,他面前的咖啡里被放了东西。
他被下|药了。
但是他不能相信,给他下|药的人会是他曾经珍视的恋人。
宋和想要挣扎着起身,才离开座位,脚下就好像踩了棉花,整个人向下陷去。
段宇凡眼疾手快的搂住了他。
服务员发现二人的异样,走上前询问。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段宇凡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没有事,我家哥哥有些低血糖,我这就带他回去了。”
服务员被青年人畜无害的笑迷惑住了,很快热情的回应:“欢迎下次光临!”
宋和半合着眼,想要说话,可开合的唇齿一个音也发不出,只能任由段宇凡随意摆弄着,带上了车。
宋和的思绪是被大厅里传来的争执声打断的。
他已经被段宇凡囚|禁在这里两周之久,他的活动范围仅限这间卧室。
开始时,宋和激烈的反抗,甚至是自残绝食。可他不论如何折磨自己,段宇凡都无动于衷。受了伤,就给他上药。不吃饭,就做成流食往下灌。
一通下来,宋和的心彻底死了。
对这个叫段宇凡的男人所保有的最后一丝温存与眷恋,也都荡然无存。
韩萧,你果然没骗我,你从来不骗我的,段宇凡真的不是好人。。。
宋和心里这样想着,干涸的眼眶再次溢满了泪。
卧室外,段宇凡站在玄关,阴鸷的凝视着门外的宋加。
宋加同样没什么好脸色。
“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宋和在你这里。我也不是找你来要人的,那个人是死是活都和宋家没有关系。我就问你,你打算怎么做?别告诉我,你真认为可以把人在这里关一辈子。”
段宇凡鬼魅一样的目光一动不动的投在宋加身上,后者忍不住战栗。
“我会把他藏好,再也不会让他离开。”段宇凡说。
宋加嗤笑:“那么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你当没人会找来的吗?附属医院已经找去了宋家,他们从宋家那里得不到宋和的消息,下一步就会联系和他有过婚姻关系的韩萧。韩萧不会坐视不理,他那么聪明,只要得知你出狱,百分百会找你来要人。以他的本事,这一次,韩萧会把你永远送进牢里去!”
“闭嘴!给我闭嘴!!别在我面前提那个男人!”
段宇凡的精神很不稳定,表情狰狞,眼神飘忽。宋加看出了他的异常,于是压低声音继续说:“段宇凡,如果你不想再回去坐牢,就跟我去见一个人。”
闻言,段宇凡稍稍收敛,冷冷问:“你想要干什么?”
“我要韩萧。”宋加的眼底同样闪着疯癫的异光。
就这样,两个疯子达成共识,跟魔鬼做了笔交易。
而“魔鬼”,已文质彬彬的坐在包厢里等候他们多时。
段宇凡进门,一眼看见了沙发正中坐着的宋商。
宋商的怀里倚着一个清俊的小美人。男孩子也就大学生的年纪,小鸟依人的靠在宋商胸口上,乖顺的喂他吃樱桃。
宋商并不理睬进来的二人,只面无表情的抓过怀里男孩的下巴,把抽了一半的烟塞进了他的嘴里。
男孩子显然不会抽烟,一下子被呛到。但他一声不敢吭,默默忍耐,白皙的小脸憋的青紫。
宋商这才缓缓抬头去看坐在了对面的段宇凡。
“我知道你是个疯子,”宋商阴郁沙哑的声音响起,“倒是没想过你是个傻子。”
段宇凡双目圆睁,表情割裂。
“我只要宋和,我要他这辈子到死都是我的!”
“嗯,可以。”宋商淡淡应下,就如商场上随手谈下的一笔无足轻重的买卖,“我会安排你们离开,把你们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到了那里,你无论想对宋和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知道。他将永永远远属于你。”
段宇凡死死盯伺着宋商的脸,似乎是在求证方才他讲的那些话的可信程度。
“你会有这样的好心?”
“我没有,我也只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什么目的?”
“这个不需要你知道,你只要记得,事成后,宋和就是你的了。”
旁边的宋加追问:“万一韩萧不上钩怎么办?!”
宋商完全不理会自己那个只会天天想男人,一无是处的愚蠢弟弟,反手去拍怀里的漂亮美人的屁股。
“宝贝儿,你会好好表现的对吗?就像你在床上表现的那么棒一样。”
话讲得满是调|情意味,只是语气冰冷,全然没有一丝感情。
怀里的男孩子一阵恶寒,身体微微发起抖。他乖顺的点头:“宋少放心,我可以做好。”
宋商把声音压低了些:“好孩子,晚上让你少些辛苦。”
听了这话,男孩下意识瑟缩,又赶在被人察觉异样前迅速恢复了娇滴滴的小情人模样。
南园景明,韩萧站在宋和家门前,敲了许久的门。
他打开电子锁,犹豫着输入了宋和的生日,门开了。
屋子里没人,这个家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什么也没变,只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不见了踪影。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不断加深,韩萧拿起手机给南园景明的物业打电话。
监控显示,宋和最后一次出现在小区监控画面里是在两周前。
上午十点左右,宋和穿着件纯白的休闲服,打车离开了小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所以不能通过车牌定位。
韩萧斟酌再三,又去找了段宇凡。
这件事,十有八九跟段宇凡有关。
只不过,段宇凡的家里同样没人。
这让韩萧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以段宇凡的心性,宋和跟他一刀两断,很可能刺激到了他。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来,韩萧不敢想。
秦远山打来电话的时候,韩萧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在听说他正陪着王阿姨在医院里复查的一刻,把所有事咽了回去。
最终,宋和的事,韩萧只交代给了姜鑫。
姜鑫不太放心:“韩总,我们要不要报警?”
韩萧:“我现在非常肯定,人就是段宇凡带走的,可我们没有证据,我们需要证据。”
“这两个人都人间蒸发了,往哪儿找证据?”
“宋和现今无亲无故,失联之后,医院只能来联系我这么个前夫寻求帮助。可见除了我,宋和与这世间没有了半点牵挂。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了,那么他将被全世界遗忘。”
韩萧与宋和早已缘尽,但是这样的结局,韩萧不愿意看到。
姜鑫听的明白,旋即点头:“两个大活人总不能真的凭空消失。”
“是啊,变魔术也得有魔术师吧。”
“韩总是在怀疑。。。宋家?”
“这也是我不敢贸然报警,大张旗鼓找人的原因。”韩萧冷凝的问,“最近宋家人,有没有什么动静?”
“一切正常,和平时一样。宋大少整日呆在公司,基本不怎么露面。宋三少日日流连在各大娱乐场所,消遣玩乐。”
“把宋加常去的会所地址发给我。”
“韩总要去找他?”
“我觉得,他就是在等我。”
要不然,以宋加的性子,怎么可能沉的住气?
姜鑫担忧:“这事秦总知不知道?您自己一人我总不放心。”
“等事情有眉目了,再告诉他。王阿姨还在养病,我不想他分心。我打算先去会会宋加,有事给你打电话。”
当晚,韩萧去了一处私人会所。
这个地方他不熟,里面的男男女女也全部都是生面孔。
侍应生将他领到一处包厢门前,门打开的一刻,宋加当真坐在里面。
包厢里有许多人,韩萧一个也不认识。奇怪的,一屋子的人全部认得韩萧。
“宋加,你心心念念的韩大少来了!”
有人哄笑起来。
宋加却很平静,直勾勾盯着门口的高挑身形,眸子里闪着贪恋的精光。
“韩萧哥,你是来玩的?还是来找我的?”
韩萧的声音不大,波澜不惊。
“我是来找宋和的。”
宋加温文尔雅的甜笑瞬间垮掉,荡然无存。他两步到韩萧面前,表情怨怼:“说一句来见我,就真的这么难吗?!”
“可我不想见你,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宋和在哪儿,你知道对吗?”
宋加压制住怒火,伸手去拉韩萧。
“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我会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就在这里说。”韩萧强硬的态度,不容置疑。
宋加递来一杯酒,尽心劝诱:“跟我喝一杯吧,韩萧哥,就一杯。”
韩萧不可能去接酒。
“宋加,我不会喝你的酒。我今天是来找你要人的,如果你知道就告诉我。如果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宋加看他的眼神变得很阴暗:“你不喝我给的酒,是觉得我会害你?像对宋和那样对你,是吗?”
说完,他把递给韩萧的酒一饮而尽。
韩萧立刻质问:“所以你真的知道宋和的下落?他到底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你跟宋和什么关系,你为了他吼我?韩萧哥,我这么卑微的爱你,你却非要一次次把我的爱踩到烂泥里去!韩萧,你让我很生气。”
包厢里嘈杂一片,韩萧的心情更是糟糕透顶。他压着声音说:“我们去外面谈。”
“不,就在这里。”宋加突然变了脸,“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乖乖听我的话,留下来好好陪我。如果你哄不好我,你就休想在我这里听到半个字。”
韩萧看着宋加,仿佛在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不论宋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真心想要韩萧陪他,还是另有所图,韩萧都不会如他的愿,乖乖进入到宋加的领地里去,任他拿捏。
韩萧不多废话,转身就走。
耳后传来宋加尖利的喊叫:“韩萧!今日出了这门,你一定会后悔!!”
韩萧不后悔,因为他压根没打算在这些宋家人口中问出宋和的下落。今日他只是来确认些事的。现在,韩萧可以非常笃定的说,宋和的失联宋家脱不了干系。是宋家干的,就是宋家,虽然他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韩萧一边烦躁的在心里盘算,一边在狭窄的过道里疾行。直到有人撞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男人迅速闪躲,避开了冲撞。
这样的地方,随意出手的后果往往是惹上一身骚。韩萧懂,不给自己找麻烦。
令人作呕的香水味飘来,刺鼻的气味带来了熟悉的厌恶感。
韩萧步子又退了退,与人保持更远的距离。
娇小的男孩抬起漂亮的眉眼,与他对视的瞬间,韩萧脱口而出:“白清?!”
这个人,他记得。
白清也很惊惶,眼底还隐着湿润的水汽,看清来人后,他低低唤了声:“韩少。。。”
韩萧蹙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真的在发问,他只是在叹息,当初的劝告看来是毫无用处。
那个人依旧走了这条不归路。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无所谓对错。
韩萧没有逗留的意思,错身打算道别离开。身边包厢的门猛的被人拽开,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那人面色不善,注意到过道里的二人后,两步上前,扬手往白清脸上甩去一个巴掌。
“骚|货!我说怎么一去不回,原是跑外面来钓男人!”
白清被打的一个趔趄,眼神显的很茫然。他捂着脸,唯唯诺诺的连声道歉。
“徐老板,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恰巧碰到了一个朋友,多聊了两句,耽误了时间,真的很抱歉。”
中年人一把扯住白清的头发,拉着人往包厢去。
“骚|货,老子今天带你出来是为了消遣的,不是看你搞男人的。怎么,你是想着攀上个皮相好的富家少,就好把老子一脚踹掉是吧!想得倒挺美!”
白清眼眶通红,嘴里还在不停道歉。
“不要这样,徐老板,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求您别生气。”
韩萧其实无心管那白清的破事,因为这本就是对方自己选择的过活方式。听那二人对话,白清应是被中年人包养了下来,做了情人。
没了一个丁伟,还有李伟、张伟、徐伟。韩萧拦不住,也帮不了他。
如果,那个恶心的男人没有当着韩萧的面把人打骂着拖走,韩萧真的可以做到置之不理。
“喂,”韩萧出声了,“那个是你什么人?”
他冷冷的看着白清。
白清忍住泪水,眼底闪烁的并非求助的目光,而是无助。
听见声音,中年老板也停下了脚步,放开了男孩。
白清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份体面,他理了下被抓乱的头发,强颜一笑。
“韩少,我之后还有事,就先走了。不早了,回去小心。”
杵在他身后的中年人挤上前,张牙舞爪的质问:“没完没了了还?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这贱货是我的,你懂不懂规矩?!”
韩萧沉了两秒,复启唇:“这里我第一次来,有什么规矩确实不懂。不过,我看你连做人的规矩都不懂,难得活一遭,当人可惜了。”
中年老板被激怒,就要冲过来,白清立刻插在中间拦住。
“徐老板!您。。。”
“啪!啪!啪!”
话没说完,几个响亮的耳光落下。年轻人白净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