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小安啊。”小戴正坐在上铺晃着脚,敷着面膜啃着一袋香辣鸭脖,“今天你怎么一身湿?还化了妆?唷——不会是跟某人约会吧?”
安安“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放下包赶紧跑去洗手间擦脸换衣服。棉白T被雨点溅湿。镜子里那张脸被汗水雨水冲刷过,睫毛膏湿透了有点晕开,太尴尬了!
头发紧紧贴在脸颊两侧,像极了小时候放学淋雨回家后躲被妈妈狠狠擦头发的自己。只是那时候没有Brady。
“你那个朋友……”小戴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就是那个一直来图书馆找你,还给你送兔子,点心的。”
安安小声“嗯”了一句,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帅是挺帅的,像黎明诶。听你说还是香港的?”小戴凑过来,“哟西,是不是家里很有钱?”
“不知道。”安安语气很平,似乎不愿多谈。可她心里知道,Brady用的香水牌子,她后来记下英文字母在淘宝上偷偷搜索,是娇兰的男香,好像叫满堂红。她知道他微信头像里的游艇是他家在摩纳哥的,那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她知道他经常带她去吃的那家店是广州洲际酒店的中餐厅——那一顿饭抵得上她爸妈加油站一周的营业额。
“人挺好的啦。”她低声说,像在替自己辩解,又像在自我确认。
夜里熄灯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戴已经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安安打开手机,手机屏幕的微弱光线照亮她的面庞,微信页面停留在和Brady的聊天框:
【安安是安安:嗯,谢谢你啦,今天真的很开心。】
她盯着那个“嗯”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她没有发出那句“你以后还会常来广州吗?”
她怕她太主动。
她也怕这份来得太快的靠近是一场温柔的误会。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和Brady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限其实始终在。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喜欢自己——又或许他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她是谁啊?一个来自西北小城的女孩,说话带口音,穿不出她室友们精致的搭配,买不起大牌的衣服;和宿舍的大家吃顿45块的牛油果三文鱼沙拉会肉疼半天。
可是Brady给她惊喜,Brady是她庸碌人生中的慰籍。Brady会告诉她好多她不认识的东西,会给她买jelly cat激励她学好英语快点去考六级、带她去喝酒偷偷放纵、在她焦虑的时候陪她写代码,一起看她想不明白的leetcode题。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他只是对每一个女孩都这么好?是不是这只是他富贵家教里一种带着贵族式的礼貌?
但Brady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些专注和笃定,好像她就是这世界上最值得的那个人。
她还是不敢确信那种眼神属于她。她自卑啊。
她不敢。
年轻的安安对自己说:“他戴的宝珀五十噚可能我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是我们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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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还在上大学的安安还没学会互相利用,还没懂得利益纠葛里的刀光剑影,还不知道命运早就在凉粉的甜、奶茶的咸、威士忌的辣里,埋下了相杀的伏笔。他是来”下乡调研”的香港少爷,她是想走出去的小镇姑娘,七月的风一吹,就吹成了一场注定要醒的梦。再醒来时香港的雨正下得绵密,中环的玻璃幕墙淌着水,把霓虹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蓝淡彩。
当许多年后的安安再想起自青海到广州的再续前缘,也只能苦笑说天意弄人。
弥敦道的霓虹招牌在雨雾里明明灭灭,"x记茶室"的灯箱泛着暖黄,油麻地老街小铺“金子回收”的金价电子屏不停跳动,像谁在暗处数着筹码。Brady站在旋转门前,Gieves & Hawkes定制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的百达翡丽表盘反光比她老家青海的阳光更灼人。
安安从的士里下来,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大理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停住脚步,稳稳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给自己的一场赌局做准备。她穿着香奈儿套裙,领口别着碎钻胸针,依旧是那个她,但眼神不同了。锋利、冷静,透着不容忽视的倔强。
“林先生。”她刚学的粤语带着一丝北方的硬气,像奶茶里没溶开的盐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力量,带着隐隐的警觉和算计。
Brady摘下眼镜,指尖擦过镜片,目光扫过她耳后的珍珠耳环——原来她不再需要他送的珠宝了。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足,冻得人骨头疼。长桌尽头的水晶灯亮得刺眼,映着每个人扭曲的影子。外面的维港夜景就像只在玻璃幕墙上爬行的甲虫,安安坐在他对面,屏幕反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突然开口,冷静地指出财务报表中的漏洞,声音清晰,刺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
Brady的眼神顿了顿,突然想起青海的月光。那时她在民宿院子里喂狗,笑得露出小虎牙。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咄咄逼人。
茶歇时,Brady在露台拦住她。雨还在下,维港的夜景被雨雾笼罩,像幅褪色的水墨画。远处的广告牌上,“永明金融”亮着刺眼的红光,仿佛在预示着即将来临的风暴。“我很欣慰。”他说,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她成长得太快。”
安安靠在栏杆上,风掀起她鬓边碎发,露出一截白皙的耳垂。”林先生不是最懂变通吗?"她偏过头,耳坠上的碎钻晃得人眼花,"你教我的,要懂得利用规则。就像你们林家在九龙塘的地,不也是一点点从旧业主手里磨来的?"
他想起那年在港岛,他带她去跑马地,教她看赔率,说金融市场就像赛马场,赢的永远是懂得操纵缰绳的人。那时她坐在包厢里的前排,看Brady和上来的骑手互动。她当时咬着菠萝油,举着冻柠乐,眼里满是崇拜。那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女孩。
Brady的手紧了紧,茶水从杯沿溅出,滴落在桌布上,像是无情的印记,和那年青海的雨一模一样。
“你利用我。”Brady的语气压抑,带着愤怒,“你怎么变得这么冷酷?”
安安转身,乌云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表情变得冷漠。“彼此彼此。”她的笑容没有了以前的甜美,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算计,“林先生当年接近我,不也只是为了你的...‘更determine’一点吗?”
她看着他,“你要合规,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他低声问:“你非得这么绝吗?”
安安收起文件,站起身。高跟鞋敲打着地板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是你教我的。”她走到他面前,气息近得可以感受到雪松的香气。她转身,准备离开,Brady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炙热,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你再想想吧,这是最好的时机。林先生,您自重。”
门被推开,冷气涌进来,她不再回头。电梯里的镜面反射出她冷冽的眼神,心底有一丝涌动,但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踏得越来越稳。
而Brady,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默默抽着烟。几秒后,他在协议末尾画上了一个星号——就像他们曾在青海的星空下做过的标记。
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愈加模糊,却依然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透过烟雾看去,Brady的脸部轮廓流畅而又不失硬朗,忽略他皱起的眉头,顺着高耸眉骨往下看去,他的颧骨并不突兀,以一种含蓄而不失力量感的方式为脸部增添了立体度,犹如隐藏在云雾中的峰峦,不过分张扬,却又不可或缺。脸颊线条紧致,没有丝毫的赘肉,展现出一种阳刚的俊朗。可就是这样的一张清隽端正气质的脸,却让人不敢劝导和阻拦他此刻的行为—— 在会议室抽烟来显示他将暴怒的烟雾化作迁怒下属的权力压迫。
会客区的冰桶里,库克(Krug Grande Cuvee)香槟正浸着。他记得那句承诺:“等你考来香港就开。”如今酒已开过,却不是为了她。
他端起酒杯,指尖在冰冷的水汽上颤了一下。
想说的,没说出口。
他们都变了。
在她眼里,骗人的是他。
如果一切都没变就好了,如果一切都没那么复杂就好了,如果人都是所见即所得,一切都像刚开始时那样就好了。
高架桥上,大雨倾盆如海水倒灌。出租车尾的红光,如港口信号塔的灯。